演出:瑪姬・瑪漢舞團
時間:2015/ 10/ 30 19:45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開演不久後,觀眾席發生了一件事,鄰座一位中年男子不耐煩地打著呵欠、呢喃抱怨:「台上怎麼一片漆黑,啥都看不見!」語畢,漆黑的舞台上,音樂依舊悠悠,白影若隱若現,突然間,遠方傳來一聲哨音,彷彿驚醒了台上夢遊的人們,他們開始如行屍般拖著步伐、遲緩位移,還不時發出悶聲嘆息,此刻,台下帶著滄桑嗓音的中年男子竟發噱一笑!就在這有些意外諷刺的觀演互動中,《May B》展開了。

遠遠看,沒有實體舞台布景的《May B》像一本小說、書冊或只是一種敘事框架。好比第一段,安養院般死氣沉沉的燈光,渲染著塗白如行屍的人們,拖著細碎步伐,嘆息往日。不知何時,燈光在塗白的身上染上一片藍綠,他們隨著進行曲過渡到關於性與愛的鮮活雙人舞,雖然動態依舊瑣碎、斷裂,但至少從行屍轉為偶,逗趣許多。才知道,原來冗長的虛無中,依舊藏著生的竊喜,生命再怎麼百無聊賴,至少我們還擁有相互撫慰的能力以及高潮後的短暫歡愉。只可惜,短暫被拋向虛空後,依舊會淪為充滿斑黃的記憶,於是,燈光逐漸轉黃,才剛鮮活的偶,再度成為泛黃照片中過去了的行屍,在另一平行時空中,近如凝滯地繼續漫遊。這才發現,原來《May B》的誕生是從瑪姬˙瑪漢閱讀貝克特的文字、繼而通信、甚至討論創作而來。

雖說《May B》結構如書冊,但瑪姬˙瑪漢不靠舞台設計或裝置營造具體空間感,她物盡其用地運用一絲一毫劇場元素,塑造具敘事性的空間感,其中,舞台調度即是重要手法之一。好比第二段,從上舞台現身的各組生命片段:雙手提著行李的男子被另一男子以狗鍊圈住、盲眼老人與身旁不斷叨念的女人、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與看護、左下舞台席地而坐的三位女子不斷咒罵並發出歇斯底里笑聲,各組人馬即便有任何動態,也彷彿被侷限於老舊照片般地微弱,瑪姬˙瑪漢直白地讓我們看到生命的卑微與缺憾。終於,又來到生之竊喜的可能處,一位女子從後方拿出了生日蛋糕為盲眼老人慶生,卻在短暫且敷衍參半的慶生歌曲後,眾人因爭食蛋糕而又露出了人的劣根性。但他們無論如何的可愛與可恨,終將回到來時路,逐漸被吸附回舞台後方深處。又如第三段,後方黑幕開了兩個洞,好像旋轉門一樣,輸送一群旅人搖搖晃晃、右進左出,輪迴不止,在生命的軌道上,遷徙、逃難、或死亡,直到視點結束在一位提著行李即將動身的男人身上。編舞者似乎有意讓他被固定在上帝之眼的凝視下,或這凝視其實只是提供給身為觀眾的我們攬鏡自照呢?透過舞台調度,瑪姬˙瑪漢不浪費任何一分劇場元素,讓我們透過她的敘事空間,看見他們也是我們的可愛與可恨。

於此同時,舞作起始處彷彿聖歌的音樂又響起了。對比一開始,黑暗中白影重重,好像說著,我們充其量也不過是茫茫人海中,模糊的身影之一。隨著時間流轉,舞作終了,而視點結束在這位即將動身的男子身上,也許瑪姬˙瑪漢更要我們記得,每一張塗白的臉孔永遠有其可貴處,行動亦然。

是的,她要我們記得,行動永遠可能,無論動態如何。真實世界中的我們,棲居於各種可能之間,面對生命中每一轉瞬的選擇,我們大可奮不顧身、勇往直前,就好像德國表現主義舞蹈,或是30~40年代美國現代舞那種表達自我的企圖,情緒澎湃、線條直接、大鳴大放的身體動態,那是對生命的渴望,我們想要不顧一切地跳躍、奔跑、奮力衝撞。然而,總有那麼一刻,我們必須直視生命的虛無,於是,多數時候,在真實世界中多數的人們,正如台上行屍般的舞者,擺盪於狹小的選擇與可能間,左搖右晃,細碎前進,在波浪中安身立命。偶爾自我安慰、骨盆上下頂撞,也只換取高潮後被拋向虛空的短暫歡愉。

有些時候,這群人也會衝突,然而,可悲又好笑的是,他們磨拳擦掌、相互叫囂、來回挑釁個幾次後,只見你推我躲,有人隔山觀虎鬥,兩陣營未達衝突高潮,就散去,甚至無人膽敢成為衝突高潮下的焦點,於是,他們又團結起來,對抗聚光燈下,空無一物的不知名對象。這個不知名的對象是誰?大概也像是第三段,左搖右晃從遠方小碎步駛近的人們,旅途中偶而側面仰望,所再次面對的生命虛無或只是上天,他們發出窸窣咒罵聲,但又能如何,生命的旅程還是得繼續。所幸,當志投意合的兩人相遇,總能暫且擺脫行屍般僵硬晃動,回到鮮活的身體、充滿意向的互動,即便群體總會咒罵那些暫時超脫的少數人。正當我們開始對人性或生命存有一絲光明的時候,瑪姬˙瑪漢大概在遠處戲謔地笑著說:「真的是這樣嗎?」不然,那段象徵下葬或逃難的情景,人們一個接一個從舞台下離去,怎麼最後只剩下那位熱心的先生與他被丟棄的帽子?沒人等他,因為大家逃都來不及了;沒人等他,因為生命的河流就是這樣把人一波波帶走,誰會陪你到最後?

這齣誕生於1981年的作品,我們大可遠觀地說他手法有些古典,音樂與動作合拍到一個不行,少了後現代以降那種刻意將舞蹈與音樂疏離,訴求舞蹈擁有獨立話語權的精神。《May B》的舞蹈與音樂根本有著令人著魔的加乘作用,尤其第一段鼓聲隆隆下,乍聽如軍歌又像嘉年華,和著他們斷裂、細碎的晃動,透露著腐屍的狂歡以及對性的暗示,一次又一次,歌頌著生而為人的卑微與可貴。也許,對於歐陸的舞蹈家們來說,即便也有著對形式的反叛精神,好比瑪姬˙瑪漢就是不滿「精準的芭蕾動作背後,似乎缺少靈魂的真實」進而重新探索新的表達語彙,但不可忽視的是,他們的創作核心時常圍繞對生命與歷史的叩問,相較於二戰後屬於富強端的美國,提供了後現代舞蹈家們探索純粹物質身體作為精神憑藉的土壤,兩次世界大戰為歐陸烙上的集體記憶,也許讓歐陸編舞家們反覆琢磨的身體,或多或少乘載著對於生命與歷史的反思,或至少不可避免地沾染上這樣的氣息。

於是我們看到《May B》中,擺盪於卑微與可貴的人們,在這或左或右、或前或後的細碎之間,他們調整著步伐,好讓自己鑲嵌進生命虛無的大河中,偶爾咒罵、偶爾竊喜、偶爾狂歡,但多數時候,他們只是如行屍般無意識的前進或輪迴著。

忘了何時,那位怨聲連連的中年男子已離開,依稀記得他還留下了這麼一句「騙錢!」,但說真的,我由衷希望他能留到最後,不知會不會有那麼一刻,台上正發生的事對他而言有些似曾相似?May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