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波赫士.夏瑪茲
時間:2016/3/23 19:30
地點:台北市立美術館

文 陳雅萍(特約評論人)

「觀念舞蹈」有時之所以令人卻步,就在於觀念無法轉化成經驗,於是標舉觀眾主動參與思考的進步出發點,舉步維艱地膠著成說教式的前衛姿態。幾年前傑宏.貝爾(Jérôme Bel)挾其盛名造訪新舞臺「新舞風」,其成名作《傑宏.貝爾》要用赤裸的身體、當眾撒尿的行徑來標舉非舞蹈、反體制的前衛觀念,但置放於新舞台華麗的劇場空間,將觀眾們困在紅絲絨椅上,那些挑釁的手段顯得傲慢而虛偽。這樣的「觀念舞蹈」讓我充滿疑慮,因為藝術(尤其是舞蹈或即使是「非舞蹈 non-dance」)若不能提供經驗,而只有概念的強勢灌輸,那麼前衛和教條之間其實只有一線之隔。

傑宏.貝爾的經驗讓我對同樣來自法國的波赫士.夏瑪茲(Boris Charmatz)有些疑懼,尤其有一場演前講座就叫「誰怕夏瑪茲」,隱隱透著挑釁的語氣。抱著輸人不輸陣的心情,決定再嘗試一次。

霪雨綿綿的天氣裡,踩著濕漉漉的靴子,踏進北美館地下室白亮亮的空間。表演的展間不算很大,擠入許多慕名而來或心懷好奇的人,擁擠的程度讓空氣有些悶熱。人頭鑽動中一面和熟人打招呼、一面找尋夏瑪茲舞者的身影。突然,渾亮的歌聲在空間竄出,尋著聲源探去,舞者一個個從觀眾群浮現出來,聲音是她/他們口腔的第一個動作。但開頭悅耳的歌聲似乎只是吸引大家注意的引子,不久歌聲轉為重複的呻吟、低嚎,驅動身軀以抽蓄的動力將身體一步步推向張力的極限。過程中,她/他們開始撕開一張張白紙(馬鈴薯紙)塞入嘴中,一團濕糊糊的紙不上不下,讓喉嚨的發聲變成愈加模糊的低吼。

舞者散落空間幾個點,環繞她/他們,觀眾圍成幾個邊界重疊的圓,原本四散的焦點漸漸朝向這些中心投去,而不時從一個圓移動到另一個圓的觀眾,讓整個空間仍然流動。一位女舞者將嘴中的紙團吐在一張白紙上,又吃進去,重複著直到白紙被紙團的口水浸透一個洞,紙團啪一聲掉落地面,她依舊拾起放入嘴中。一陣噁心湧起,原來當我們身體內部的物質裸裎在公共空間,是如此令人不悅與尷尬。另一位女舞者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啃咬自己的手臂、腳掌、肩膀,她的口腔將自己的身體變成食物。這樣的身體將自身內部翻轉向外,將自我變成他(它)者,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同時,挑戰著我們對於身體的內與外、此與彼的界線。

大多時候,舞者們如受困的動物,只在固定的地點重複做著似乎無法從中脫困的動作,即使起身跳躍,也只是原地彈跳著,不像一般的現代舞者視空間的探索為不可或缺的表達手法。這些拒絕訴求美感經驗,但卻隨著時間推進,散發出強大力量的身體,具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 。很長一段時間,我近距離看著一位仰躺地面、體型壯碩的女舞者。她低吼、抽蓄著重複相同的動作,蹬著高跟鞋的腳猛踏地面,強烈的精力讓人的視線無法移開。如果夏瑪茲將舞蹈表演轉換成「舞蹈博物館」(musée de la danse)的用意,是要讓舞者的身體變成文件,那其中要召喚的歷史會是什麼?有沒有可能,舞者的身體成為吸納週遭事件、紀錄他人創傷的載體?思考著這些問題的同時,腳下不時踩到舞者吐出的紙團,黏糊糊地像口香糖一樣頑固地糾纏著鞋底。

一邊奮力擺脫鞋底的紙團,腦袋裡盤旋著舞蹈學者安德烈‧勒沛奇(André Lepecki)的一番話【1】:當代舞蹈之所以常頑固地凝住不動或一再重複,是要反抗傳統現代舞對「可動性/流動性」(mobility)的信仰。現代舞視空間移動的能力為主體能動性的象徵,而舞台空間則被想像成抽象的、等待被定義、被賦予意義的空白。這樣的空間觀與身體觀暗合著航海時代以來西方殖民主義的意識形態,視世界為待開發的處女地,視身體/主體的擴張為力量的表現。勒沛奇的批判實屬嚴厲,但若反過來以他對「可動性/流動性」的詮釋,來閱讀《吃》(Manger)中舞者們的「不可動性/非流動性」(immobility),則她/他們彷彿受困的身體就不僅只是動作語言或空間大小的選擇,而是充滿著政治意味。

就在夏瑪茲和他舞者們所身處的歐洲社會內部,以及不遠處的鄰近地區,正有數百萬因戰爭和恐怖主義而受困的難民,她/他們受困於擁擠的收容所,受困於危險而超載的偷渡船隻,受困於戰火摧殘下斷垣殘壁缺糧斷藥的家園……。這些受困的「身體」被許多社會視為不相容於己的「異類」,亟待被解決的「問題」,而同時大半個世界正被「我類」與「他者」的對立劇烈撕扯,正隨著除之而後快的排他邏輯快速走向更保守卻也更混亂的時代。

夏瑪茲和舞者們以「吃」為行動的口腔運動,意圖將「人」的身體/主體經驗推回至最根本的生存問題。透過「吃」,將身體最真實的物質性向觀眾敞開,也將外在世界不帶任何歧視地收納進來。接近演出尾聲時,舞者們一一起身,緩慢地、仔細地搜尋白色大理石地面黏附著的紙團、紙屑,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她/他們俯身撿拾的身影,讓人想起法國寫實主義畫家米勒筆下的拾穗者,但喚起的感受卻遠超過米勒畫作承載的意涵。那些先前讓我和其他觀眾踩在濕漉漉的鞋底下,亟欲擺脫、令人不悅的紙團,舞者們卻惟恐暴殄天物般地仔細收集、全心咀嚼。這幾乎是她/他們對於我們這群陌生人全然而沒有區分判別的完全接納,是她/他們將自己的身體對外敞開的最慷慨的行動。

演出最後,舞者們匯集至展間的中心,所有觀眾凝神靜默地團團將她/他們包圍,彼此之間湧出一股微妙的同在感(togetherness)。這群來自四面八方的陌生人,從演出開頭時四處遊走、觀望,從疏離、疑惑、好奇、審視,到最後屏息專注地被舞者們全然吸引,甚至深受感動(至少我是),這個經驗的過程大概只有「神奇」二字可以形容。

註釋
1. 出自André Lepecki. Exhausting Dance: Performance and the Politics of Movement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