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雲門2
時間:2016/3/12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時間:2016/3/25 19:30
地點:嘉義表演藝術中心演藝廳

文 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說舞蹈是轉瞬即逝不斷流動的藝術實在不為過,即便非即興前提下,隨著時間、空間、環境不斷挪移,身體若真有滋味,滲出是早晚的事。只是,滲出的範圍若總在身體,那麼以民間或鄉土作為路徑的效果,這條滲著土味的錦鯉將游向何方?找身體的究竟會是什麼?這也是我自己反覆思量的。

不過說真的,《十三聲》離開了市中心,才終於在嘉義的紅磚瓦劇場散出些土味。不只是那一片迷幻時尚的彩,幾位舞者真正讓色塊立體起來,搖擺之間,多了幾味,那可不只是熟悉的雲門太極導引,借地之力、至踝、至膝、至髖、至腰、至脊椎、擺盪至指尖正旋又反旋的運動邏輯,或是精緻化後的藝陣身體即便搖擺也搖得準確、擺得能量飽滿、整齊有致,當然,你還是會看到這些,只是在這標準化的雲門身體邊緣似乎開始流竄著幾味,套句舞者陳逸恩分享學習<請神咒>的心得:「最有趣的是師傅唱咒間的『出其不意』,規範之外的個人色彩,一樣的咒語每間宮廟會有不一樣的唱腔。」【1】於是,同樣臀部畫八、左搖右擺,他或她這裡顫一下、那裏甩個頭,在規範之外,旋律節奏的縫隙之間,多了小小的鉤子,勾得你心癢癢,勾得你不得不跟他抖一下,好像真的可以在茶室裡土裡土氣的搖擺起來,又好像錦鯉那一擺尾留下的無限韻律,就這麼盪阿盪的在身體。

也就是說,《十三聲》在國家戲劇院的精緻太極導引加藝陣身體規格下,舞者彷彿套上標示鄉土的外皮,骨裡依舊服膺於現代精緻藝術的美學下,那樣的高重心、那樣的「展演性」、精確無誤的步履,所幸,走出了台北城市的舞台,才在嘉義劇場內,開始有些真實的顛簸與佝僂,有些長在肉裡的張狂、醜怪,卻勾人的身體性,在邊緣發作著。好比鈴聲召喚一片黑衣遊魂似的<廣州街>,家將搖擺、男女調情間,陳逸恩拖著殘足抖動一隻無法控制的手,拱背乞討著,沒有圓滑的運動邏輯,只有猥瑣的神情與不協調的顫動身體,瞬間,龍山寺外頭千奇百怪的乞討身影好似冒了出來,更多的是,這樣拱著背不太協調的身體,再接續的排舞片段中,若有似無在他身上繼續活著,而非瞬間轉為雲門身體模式。又如舞者廖錦婷,這次,她不以先天model般美艷高挑的條件躍出,在<那卡西>一段,她張狂的扭動間多了土味的挑逗與細瑣的歇斯底里,於是在台北場只感受到紫的、紅的、綠的時尚螢光夜店裡,華西街的流鶯或三姑六婆也若隱若現了。

在《十三聲》中,這樣的例子雖然不多,卻值得關注。在找身體的脈絡下,刻化時空的外在身體符碼也許是啟動內在能量的鑰匙,無論是藝陣身體的跨步扭臀、昂首搖擺,重點在於啟動後迸發了甚麼?就嘉義場而言,兩位舞者(可能有更多我沒看到的)給出自成一格的能量也許說明了,《十三聲》已不只是鄭宗龍想像中與民間的連結,更在於舞者自身與民間連結的內在風景如何在當下發作,這也許是唱咒、穿梭龍山寺、萬華巷弄間在少數舞者身上留下的一點漣漪,於是我們不只看到鄭宗龍的內在民間或鄉土情懷,舞者,這個與當下身體共在、共振的介質表象,也終於給出了生命能量與詮釋。也許可以說,鄭宗龍找的身體,產出了不只是無機、單一的外皮,內在的骨與肉也逐漸在舞者身上「各自」生長了,但這些細節與味道,於觀眾、創作者或表演者而言,均需時間滲出,尤其當包裹在林強極具渲染力的音場與王奕盛廟宇彩繪與時尚迷幻的影像下,諸多感官刺激過後也許會爽,也許會叫囂,但真正影響身體的細節與走向也可能被遮蔽了,而那是需要時間沉澱、反覆咀嚼的。

但,怎麼就還是有些不過癮。想著,滲出味的範圍若只在身體,那麼我們會不會也只是蹲踞在現代藝術的精美池子旁,看著這些被好生豢養卻早已甩首擺尾、急欲躍入川流的錦鯉。民間給予的力量,會否只是再次被收納進現代藝術的黑盒子裡,雖說即便如此也無大礙,但於我是有些小小失落感徘徊著。

細究其因,除了從各類媒體報導與節目冊中,可以明白鄭宗龍如何想像,如何回憶、如何以街頭藝人十三聲以及艋舺、華西街形形色色的人物景象作為靈感,但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始終揮之不去,彷彿,創作者的視點總固定在一個模糊的距離上,於是乎,《十三聲》可以給出生猛有力、瑰麗迷幻的庶民景象沒有問題,也的確在找身體的細部層次上又推進一些,但好像就少了點深刻。思量著,鄭宗龍是如何定位自身與民間或鄉土材料的關係呢(念咒、吟唱、藝陣身體、廟宇、市集、人群等)?這也關乎他如何面對曾言及「對於自身文化的自卑感」,如何決定自身在民間、鄉土考察的位置,做出一種身體以外更大範圍的、關於台灣與現代舞蹈史的反思。那麼,也許就不會只是將十三聲瞬間轉換表演模式或桌頭念咒、乩身出神、被黑衣人托舉造成某種非現實的意識狀態,彷彿只單一地比擬為那卡西音樂下眾人穿上螢光彩衣在舞廳或夜店集體出神的狀態,各種符號間的關係處理,也許正是得以折射編舞者位置的機會,而不會只是單單將曾經記憶中的難以面對,透過現代劇場精緻化後,成為另一種可能代表台灣民間身體或鄉土認同的符號,那麼我們對過去究竟反思了甚麼?

不過話說回來,從台北到嘉義,我終於不只聽到林強或看到王奕盛了,鄭宗龍試圖用身體播灑的世界,在時空地域轉變下,一勾再勾,對我來說,終於滲出了滋味,而這是從《在路上》(或是更早以前)、《杜連魁》、《來》就進行實驗的民間身體,在《十三聲》幾位舞者身上,的確長出些真實的骨與肉,隨著廟宇彩繪或夜店迷幻旋出帶土味生命力,只是,若說要面對鄉土、面對過去,那麼創作者的位置在哪裡?是我好奇的。也許,處理關係與結構上所需具備的歷史意識終將無法忽視吧,找到身體後還要去哪裡,我期待著。

註釋
1.某日,在路邊巧遇舞者陳逸恩閒聊起《十三聲》的工作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