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余隆、王健與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16/03/27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文 武文堯(復興高中音樂班)

知名指揮余隆,身為中國三大交響樂團音樂總監(中國愛樂樂團、上海交響譽團、廣州交響樂團),在大陸地區可說是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紐約時報》還曾以「中國的卡拉揚」來形容余隆在大陸的重要地位。但台灣的聽眾對於這個名字卻相對陌生,之前余隆來台灣演出帶領的團都是其子弟兵(中國愛樂樂團、廣州交響樂團)。今年(2016)應NSO國家交響樂團之邀,首度跨海指揮台灣樂團,某種程度上算是繼2014年呂紹嘉赴北京指揮中國愛樂後,最具有規模的兩岸音樂交流。

此場音樂會邀請了大提琴名家王健共同演出蕭斯塔高維契《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Shostakovich :Cello Concerto No.1,Op.107),並演出NSO駐團作曲家黃若的作品《碎步》當作音樂會開場。下半場,也是全場音樂會的重頭戲,則選擇演出理查.史特勞斯(R. Strauss,1864-1949)的宏篇巨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Also sprach Zarathustra, Op. 30)。

理查.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最近常出現在余隆所指揮的音樂會上。筆者觀察,這套曲目的組合(蕭斯塔高維契大提琴協奏曲+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已演出超過四次,而最近的一次演出,則是在與NSO演出後沒多久,與香港愛樂(Hong Kong Philharmonic)的演奏組合。為了使此評論更完整,筆者在NSO的音樂會前已先聽過余隆指揮廣州交響樂團與上海交響樂團的現場錄音版本,其指揮的詮釋以及與樂團的互動表現,頗值得筆者在此統整比較。

先就余隆所詮釋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來討論。余隆速度偏快,整首樂曲聽起來沒經過甚麼深刻的思考,給人的感覺十分「直接」。所謂深刻的思考,便是對於音樂層次的琢磨。舉例來說,樂曲著名的開頭〈前奏-日出〉(Prelude–Sonnenaufgang),三次C大調分解和弦的出現,在總譜上標示著不同的力度記號。第一次是P,第二次為mf,最後一次的出現則是強而有力的f。然而余隆的詮釋,從一開始就以f的氣勢登場。筆者好奇,不知道這是否為余隆的刻意設計,抑或忽略了這層次的鋪排。雖然速度偏快,但整體而論,卻不失音樂的架構。余隆在音樂會中所展現的專注,讓許多節奏複雜且聲部繁雜的樂段,能夠清楚的表現。

余隆尤其擅於大起大落的效果,並十分善於高潮樂段的鋪張(例如第二曲〈隱居者〉)(Von den Hinterweltlern)。不過十分可惜的,當晚與NSO演出的版本中,這第二曲的表現,並未像上海交響樂團般有著綿密緊實的音樂織度與線條,相反的音樂顯得有些渙散。〈前奏-日出〉最後的管風琴長音也沒有處理好—長度不夠,並且匆忙結束。其實,NSO對於理查.史特勞斯的作品應十分熟悉,在音樂總監呂紹嘉的安排下已演奏過多部史特勞斯的歌劇以及音詩作品。也因此,當晚配合著余隆的指揮,大體上來說是非常平穩的演出。然而樂團銅管的失誤,卻十分干擾音樂的進行。光是〈前奏-日出〉部分就有嚴重的錯音,使得音程怪異;第七曲〈漸癒者〉(Der Genesende)(九四拍段落),小號的出現未能劃破天際,反倒是那顫巍巍的破音響徹雲霄。而最後一曲〈夜遊者〉(Das Nachtwandlerlied),銅管的破音更是嚴重。第八曲〈舞蹈〉(Das Tanzlied)段落有著吃重的小提琴獨奏,但當晚擔綱小提琴獨奏的首席,卻有著嚴重的音準問題。過多的「基本功」問題,仍有待NSO克服。

總結余隆的指揮,富有強烈的個人風格與特色。雖是上海人,卻擁有北方人豪邁大氣的性格,這點多半影響了他的音樂詮釋。曾有言論對余隆做過抨擊,指出余隆之所以有這樣的成就,來自於他的背景與關係等等,但筆者在親自聽過這場音樂會,並且深入研究過後,必須要說余隆是真正有實力的音樂家。縱使並不是所有曲子余隆都有十分精采的詮釋,但其本身仍是具有一定水平的,尤其是他對於中國交響樂團的貢獻。另一項令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將京劇交響化,並且在音樂會上安排京劇與交響樂團合作,成功將中國戲曲「行銷」到世界。余隆還有一項有別於其他指揮的優點,便是具有管理及行政的能力。他認為,藝術必須靠行政與管理來支撐。因此善於行政管理的余隆,不僅參與創辦中國愛樂樂團,並舉辦北京國際音樂節、改組上海交響樂團等等。而傑出的領到能力也反映在音樂的成就上。全中國最優秀的三個交響樂團,全部來自於余隆的帶領,並且因為余隆的人脈,而讓樂團能夠與許多知名音樂家合作。其中,中國愛樂樂團更在其帶領下,於2014年登上英國BBC逍遙音樂節(The Proms)。

先前提到,余隆在音樂會對於推廣中國的音樂不遺餘力,甚至也常在音樂會中與華人音樂家合作。這場音樂會便是一例,充分展現出華人對於西方音樂的自信詮釋。駐團作曲家黃若生於海南,其作品特色與風格在這首《碎步》便可看出。簡單來說,也就是中西合璧,在西洋管弦樂團的架構上融入傳統中國的音樂語彙。普遍來說,華人作曲家在創作時都會將傳統中國的元素注入在其作品中,譚盾、陳其鋼、鍾耀光等都是明顯的例子。這首《碎步》的副標題為「給大管弦樂團與中國民謠搖滾演唱」,樂曲分為三個部分,架構清晰,條理分明。所謂「中國民謠搖滾演唱」也就是樂曲的第一部分,由作曲家在觀眾席座位上親自即興演唱。作曲家擁有一副好歌喉,這「中國民謠搖滾演唱」令聽眾耳目一新,效果也十分良好。即興演唱結束後則進入交響樂團的部分,音樂本身屬無調性,帶有著「表現主義」(Expressionnisme)的色彩,然而剛才即興演唱的動機與音形仍然可在管絃樂團演奏中聽見,動機彼此交扣,算是十分精采的現代音樂。

大提琴家王健,已是NSO合作的老夥伴。筆者聽過王健的演奏,在他的音樂中可明顯感受到溫暖的音樂思考與沉穩內斂的音樂詮釋,多少帶著點屬於中國人的東方思維。但,這場音樂會安排的蕭斯塔高維契《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筆者認為就當晚王健的詮釋來說,顯得說服力較弱。蕭斯塔高維契《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帶有標準蕭斯塔高維契的音樂風格,諷刺、詼諧等元素在第一樂章就可明顯感受到。然而可惜的是,王健在一開頭那著名的四音動機(G、E、B、降B)就顯得太過溫和,力度不夠。筆者認為,注重力度、速度與超技的樂段較不適合王健,或許是個性不符吧,因為在第二樂章王健便有了精采的詮釋。這慢板樂章,王健奏出非常漂亮的音樂線條,論及音樂的層次與音色的琢磨,在在顯現出王健的音樂風範。

雖說王健的力度略顯不足,但仍然有著完整且高超的技巧。第三樂章長達六分鐘的裝飾奏樂段便可看出王健的精湛技術。整體來說,筆者仍覺得王健的演奏已十分精采。許多音樂家太著重於效果的渲染及技巧的展現,而少了王建的深思熟慮。亞洲學習器樂的學生,往往太過於注重技術,少了對於音樂的真實體會,難怪王健會說:「培養孩子對美的追求,提高對自己的要求,從而成為一個有品質的人」,這才是學習音樂的真正目的。

同樣是華人樂團,NSO國家交響樂團不免要與其他亞洲樂團較。就以大陸地區的樂團來說,上海交響樂團的演出,幾乎沒有錯音,且聲部彼此間的默契協調都較NSO來的精準。而上海交響樂團銅管的穩定表現與清亮音色,正凸顯了NSO銅管的困境。以第二曲〈隱居者〉,便可明顯聽出兩團的差異。廣州交響樂團的演出,亦十分精采,相較起中國愛樂、上海交響樂團以及NSO國家交響樂團,廣州交響樂團雖還有進步空間,但就「基本功」問題,卻是紮紮實實,加上大陸良好的發展條件與資源,未來仍然無可限量。

或許是樂團與指揮的排練時間以及默契不足,畢竟上海交響樂團與廣州交響樂團的總監便是余隆,雙方有時間慢慢的磨合,但台灣樂壇仍必須注意大陸樂團的成長。現今大陸樂團的水準以及整體音樂圈的風氣與制度,筆者認為台灣並未保有優勢,光是大陸樂團所能擁有的資源就已讓台灣樂團望塵莫及。隨著大陸的改革開放與經濟成長,雖然文化產業方面仍有許多問題待改善,但在經過文革的浩劫後,現在卻以飛快成長的腳步逐漸站穩世界樂壇。期望兩岸樂團能夠有更多交流,彼此之間良性的競爭將能帶動更卓越的藝術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