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盜火劇團
時間:2016/04/30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陳元棠(專案評論人)

上下半場兩齣戲,畫面色調不同,一黑一白,如畫一般的兩齣戲,視覺上與意義上充滿顏色的重量。語言各有不同表現,內容均是一再重現界線與抹去界線,藉貝克特,存在主義的氛圍再提問。反覆拋出的問號: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偌大的問號成為起點與終點,黑與白都沉入沒有氧氣的洞窟底層。

一如兩齣戲的台詞中都提到:人在那房子裡。於是人以為的自由其實都是受限制的,不管是第二齣戲中從嬰兒室那一個一個緊接著的小房子,到第一齣戲中裝女人的玻璃盒子,擴及劇場外的所有可見與不可見的建築,蔓延開的,才是致之死地而後生的自覺。

上半場《請讓我進去》,黑色舞台上,地點在香港的九龍城寨,是編劇何應權的父親曾經歷過的場景,劇情自逃難開始,接連受害女孩的殺人自白,檢察官無力的自省,來自城市的男女兩鬼,自陳死前的行動(賣身買身,吸毒賭博等等),並面對死後仍困在一起的情境。劇未開始前,海浪聲充滿小劇場,浪來浪去的搖搖晃晃,鋪陳本劇藉偷渡行動看國界身分的內涵,「界線」存在於觀念或是現實?在本劇畫面中,衍生出更多思考的線頭,而走位調度也連結表現更多象徵,在感官上的衝擊,一如困在大鐘裡不斷接受聲響震盪。

看似柔弱的女性,握有權力的男性,在角色交換時重新洗牌,衝突一般固有觀念。觀戲之時,劇情呈現偷渡難民景況,甚感節奏快速逼人,粵語與國語夾雜,語言成為背景,人物穿梭狹小舞台的擁擠感,緊繃張力高漲,喘不過氣的奔跑,悲泣與憤怒,敘述間的內容擴張敘述,在觀眾的想像中有更深的黑暗。

唯有人體是在黑色畫布上的主色調,故鄉充滿「紅色的鐵」,此紅是工業社會鳴起將人機械化的汽笛,也是犧牲人性的色彩,與急促喘息敘述出的樂土-鑽石山,並身體破滅一同,這種種堆疊出災難的美感,在結尾橫陳的肉體如濃烈油彩,又如浪漫主義畫家西奧多·傑利柯(Théodore Géricault)所繪製的梅杜薩之筏(Le Radeau de la Méduse),畫中描述海上逃難的情景,這群在船難後遺留下的難民,擠在小船內,畫家展現人在面對生命絕境的情狀,絕望與希望交雜,屍體餘塊與生命求助並列。本劇情感也有如浪漫主義藝術表現中引起的情緒張力,極大的掙扎間,有著極強的心緒與意志,劇中不斷累積至最後的死狀,綿延的重低音壓住空氣,強迫直視,逼問人人有份的殘忍。

下半場《那邊的我們》,與上半場的重壓是對比,舞台上類似細胞血管有機形狀之白色裝置,又如母體內部,演員白色圓胖身形與白圓形沙發,滿足的閉眼吸吮大拇指或大腳趾,然一開始看似輕盈的節奏,和音樂引起的愉悅,以嬰兒語言,反覆彼此詢問間逐漸沈重,甚至在劇情進行間,從白色中竄出血紅色與黑焦色。嬰兒初生的空白無知與純潔,從無語言發展到有語言,接著再失去語言,劇情以幾句話貫穿這成長/不成長的故事,這幾句話其實都是問題,非三言兩語能解釋回答,於是大人在嬰兒室外的哭泣是主要聲響,是為初生,為自己,為整個錯誤的世界。

主角是對雙胞胎兄妹,自兩人對成長的態度不同(兄拒絕成長與社交,妹順應成長與社會觀感),討論所謂的進步與退步之間,社會一般的定義是否粗略,個人與群體的取捨又是如何?劇中多種不同的視角:我看我,我看你,世界看你,世界看我,我們看我們……從這些視角發展認同感,以及調整自我生存以發展出適應的要件,這樣的成長真的「順其自然」?

本劇語言以簡單的重複為主,是回到初生,也是對成人語言中的繁複交雜反動,學習之初便是模仿,自兒童模仿中,可見在兒童眼中的大人醜態一覽無遺,而對於兒童來說,這「醜」又是成長過程中定義的,或如「性」,於兄妹兩人的對話中,對比出原始衝動的「無邪」與社會的描繪:髒與邪惡,以及存在於媒體語言裡的教育呈現,在堅持天真的哥哥,那對著電視的無知之嘴中脫口:粉紅羊爆頭流血等等,與上半場同樣強壓空氣的巨大歡樂卡通歌曲,再現我們習以為常的,每日加諸於自身與他人之上的無形暴力。

所以,我們是一樣的?為什麼我們需要跟我們一樣的人?難道「回轉到孩子的樣式」【1】就是真義?大人要的兒童模樣到底是什麼樣子呢?劇情並非為解答而來,而是一路紛陳出景象,直到劇末(假)兒童與戰後餘生之老人兩人,回到起初只有大拇指與大腳趾的和平世界。兒童之為成人世界一面鏡子,從中映照,刺眼刺心,生出問號即是希望的開端,而要思索這些疑問,必須要在快速流轉的現代社會中強踩煞車停下。

演員模擬嬰兒的肢體恰好,這一舉一動也引起觀眾的微笑共鳴,此劇服裝改變身形,演員穿上模擬嬰兒大肚腹的服裝,重新練習肢體的平衡,劇情進行間笨重身形不改變,只在服裝上表現年紀的變化,在如此可愛無傷的胖胖身形中, 毫無性感可言,然而符合了童真的外形,就是真的純潔?或是在如鏡反射成人世界之間,混合出無可解釋的邪惡感,一如德國小說家葛拉軾的作品《鍚鼓》中,那位拒絕長大的男孩。

接受存在主義的誠實與重擊,重新討論語言,也從語言重新討論存在,本劇展的兩個劇目,自兩種「異境」出發,放射至各種「異境」間的「生存」之道,或至毀滅,然荒謬絕處則新生。

註釋
1、摘自聖經經文,馬太福音十八章,一至六節。
「當時,門徒進前來,問耶穌說:『天國裡誰是最大的?』耶穌便叫一個小孩子來,使他站在他們當中,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若不回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所以,凡自己謙卑像這小孩子的,他在天國裡就是最大的。凡為我的名接待一個像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凡使這信我的一個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這人的頸項上,沈在深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