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唐美雲歌仔戲團
時間:2016/04/24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陳涵茵(社會人士)

唐美雲殷殷以精緻歌仔戲為念,從其每每在簡介中提醒自己被譽為「精緻歌仔戲的希望」、謝幕時總以「精緻」自許,可見一斑。此次製作,亦顯見其再造精緻大戲之企圖心。

本作改編自奧菲斯冥府救妻之希臘神話,在題材上就先鎖定了「經典名作」;又於伊始便大膽翻轉因果,在此,奧菲斯夫婦──亦即劇中由小咪、許秀年扮演的琉璃光、水仙夫婦──不再是水仙壽命該終,反是琉璃光注定將死,水仙自願代死,方才生出幽冥尋妻一事;主角更非其夫婦二人,而是讓死亡主題直接現身登臺,是為唐美雲所扮演的死神。創作團隊尚不以此為足,再引睡神故事以為死神之對照;而在關切死生大事之餘,猶不忘各式情感的辨析(各人物間的關係),甚至,隱隱包含了對「創作」本身的探討(琉璃光的創作歷程)。

情節架構即已試圖龐大,呈現手法也不遑多讓。初開場,即見命運三女神身著暗色華服坐於看似頂天的巨型高臺上,一種「崇高感」在第一印象就要被端出來;緊接著的第二幕,是一眾青年演員共同鋪排而成的諸神盛宴,以實際「人多」的畫面營造「壯觀」的感受。之後,尚有如以程澤虎為首的祭司群獻舞等肢體表現橋段,過場細節亦要將之作大、作美的追求,顯而易見。除此之外,又有劇中劇的安排和影像的穿插,越形複雜。

只是,不知是否正是這種「精心打造」的意念太強,就像是反作用力一樣,衝擊了原始而質樸的一端。

比如最基本的:述說一個故事。說好一個故事、深究一個議題,原本已不是容易的事,而《冥河幻想曲》更想包羅萬象;但就像連本大戲的濃縮,取捨若失準,便顯得零碎。不談其他,針對關鍵的死神、琉璃光夫婦的敘述,都顯得曖昧不明,尤其是情感面向。只知道琉璃光夫婦恩愛,知道死神對水仙產生傾慕,但是「為什麼」?琉璃光夫婦的愛情,僅透過水仙簡單口述;死神對水仙的感情,幾乎是突然就開始,毫無解釋。為何應當交代這些始末?因為「情」是這齣戲的一大主題,而情感是必須醞釀和體悟的,創作者並未提供足夠的「言情」空間,乃至人物略微流於平面,所欲言說的「情深義重超越生死」,便難以成功的召喚認同。這個故事本應可以說得很好的,看得出創作者有意將西方的觀點與東方的哲理作結合,最明顯之處在於水仙勘破生死、無意還陽,扣合佛家「萬法皆空」的論述;但既然前面未曾鋪墊濃情,就沒有足以產生這些思考的基礎,是以劇中的每一個片段描述,也都像是鏡花水月,本想寄寓的道理,也隨之虛無飄渺。(更不論當中猶有矛盾不可解之處)

不過,唐美雲扮演的主角退讓成全,改編自《歌劇魅影》的《梨園天神──桂郎君》已是如此設定;了悟紅塵情愛的議題,在《六度經──仁者無仇》等佛理主題戲中亦再三闡述;至於藝文創作的意義,在取材自曹丕典故的《燕歌行》裡也已談論,本作再次觸碰這些議題,是否基於特別的理由?觀諸節目單,創作理念只談一點:跨界。唐美雲創作團隊念茲在茲的,果真為此。這是唐美雲將歌仔戲精緻化的手段。是以,唐美雲總要在作品裡創造新的形態,百搭不同元素,比如音樂,也總不甘於既有的曲調,而有大量的新編、新創,本作亦然。但精緻理當不是單一樣態,唐美雲亦曾參與的河洛歌子戲團早以精緻成名,本子雖新,組成仍是傳統戲曲要素;薪傳歌仔戲劇團傳承廖瓊枝技藝,劇目常為古冊戲,調子亦多半是常見曲調,此二者之「精」,所下工夫不在「變」,而在「專」,回望傳統,向內刨挖,而能掘出深埋的金塊。

其實,唐美雲自身也有相對不那麼「拚搏」的作品,比如《春櫻小姑──回憶的迷宮》,由大愛電視臺《菩提禪心》中的單元歌仔戲延伸而來,談的是柴米油鹽,卻別出心裁的化用戲曲故事,新舊曲調的比例也相對平均,雖非磅礡巨作,但故事完整,情節感人,曲調和諧,加之演員功底,綜合成了一齣精湛佳作。其中如調子未經異動的〈小舟月影〉電視調,不僅選調符合劇中情境,想來也能勾動部分觀眾曾經的回憶。相對的,此次《冥河幻想曲》縱有此類曲調,但重新編排,熟悉感減低、隔閡感產生的風險,不能說不存在。耳熟能詳的曲調,實際上就是一種情感記憶,這種言情的方式,不必敘述,不必解釋,音樂一出,曾經聽過的觀眾自然會在心中帶出相關聯的回憶和相依附的情感,新作的調子,則少了這一層「優勢」。唐美雲在《菩提禪心》有一系列的〈佛陀調〉,由於反覆出現,遂也成為被記憶、具情感連結的曲調,在舞臺作品中,則似乎少有這般沿用。

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些新編腔、新編曲,就和其他設計一樣,事前皆已規範完畢,每個音都有自己該在的位置,不同場次、不同人演唱,都要呈現相同的效果,於是但見青年演員也依著記下的調、背下的詞規規矩矩歌唱,也許工整、也許嚴謹,但似乎過於按部就班,少了一點「腹內」功培養、訓練和展現的機會,總是有點可惜。傳統依腔行韻的唱唸,表演者個人特色濃烈,戲也因此而「活」,縱未預先細加計算,規律亦自在其中。比如號稱「雜唸仔雲」的唐美雲,若隨口即吟〈雜唸仔〉,不也具備美而靈的人物風采嗎?

唐美雲對於製作的精心,毋庸置疑,只是,要往哪個地方雕琢,才真正能打造精緻作品,或者說,所謂「精緻」是否是一個確實、必要的概念?在劇團朝特定目標發展、風格既成之後,如何渡冥河而新生,或許是這一個作品自身朝創作者發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