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林素蓮
時間:2016/ 5/ 27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樊香君 (專案評論人)

「老師說,側空翻的時候,墊步要墊得高,才不會摔下來。」輕巧的小舞者小蓁語畢,咻一下,就這樣翻了過去,的確,她墊得挺高。接著,後面一位較高的女孩小婷,清脆響亮地念出一段司儀朝會的台詞後,最後一聲:「唱國歌」,出來卻是烏克麗麗的刷扣。

嗯,那有些不自然、刻意訓練的司儀腔跟敏捷身體,怎麼好像有些熟悉。一種家庭、學校、社會期許「好的」、「正常的」、「專業的」人生路程,該是贏在起跑點如墊步墊高、清晰而明確如司儀演講。年屆三十、四十、五十的青壯年,也就是後來拋接小蓁的大人們,正是為了維持社會運作正常、安全無虞的年齡階層。於是,在孩子成長過程中,她飛啊、跑啊、跳啊、倒啊,無論行旅何處,皆有一群穿著黑衣的安全網保護著,讓她無憂無慮在夢想中悠遊著。也許不盡然所有人,但我們之中的確有一些人是在這樣的安全狀況下長大的吧?這個安全來自何處?這些維持體系的黑衣人是誰?好像不太重要,因為「安全」、有人給你當墊步「翻得高」就好。但這些人是誰呢?先無論邊緣或主流與否。至少,這些人是誰呢?(當然不是指節目單上的舞者介紹)

必須說,林素蓮真的很可愛,她總能找來各式背景的人們,與她一起分享生命經驗。在「下一個編舞計畫」中,她的《邊緣人物》透過素人跳芭蕾、現代等專業舞蹈動作,那些伸不直的腿、有點重的大跳,又如何?他們就是跳得開心玩得盡興,林素蓮以一種「舞蹈當下的純粹開心」回應策展人周書毅向各編舞家提出「純」的問題,機智且頗富素蓮風格。不過,當時令我有些好奇,卻還只是隱隱的提問,其實是有關「邊緣人物」議題上刻板化的疑慮,只可惜未能觀賞第二年《邊緣人物計畫—業餘人生》的發展。

所幸她還持續關注此計畫,集結前兩年作品,命名為「邊緣人物計畫」今年該系列計畫三《福吉三街》,在人物刻畫的層次上,的確有些突破,好比警察不只打人也指揮交通,維持著公眾安全,更有自己的日常生活,好比打籃球,並置公領域與私領域;反課綱外面唱著滅火器的《晚安台灣》與發聲處遙遠的國歌並置,無所不在的暴力發生在各角落,身體的暴力到語言歧視的暴力;相互干擾的聲音總是存在各個公共空間,就是這樣有點亂像菜市場一樣,但好像又可以相互溫暖的不協調感,大約是《福吉三街》的時空架構,也多少隱喻了你我身處的台灣。

只是,這些已知的現象並置、議題拼貼,架構上似乎僅停留在既定日常的鋪陳,儘管相較第一年的《邊緣人物》已有層次些,但就「邊緣人物」作為初衷且已進行三年的計畫,我還是好奇這些被素蓮找來的素人、業餘者、邊緣人,各自生命史與這種已知日常與現象可能的交織與張力?而不只停留在苦與樂、溫暖與孤獨的情感或現象並置。顯然關於素人生命史需要更細節的田調觀察。於是編舞者觀點與作品厚度得以可能。若以關心專業、學院另一頭的素人、邊緣人、業餘者生活出發,這也許也不是三次作品就可以達成的,所以素蓮想做六、七、八年,值得期待。

不過,「邊緣人物計劃」除了關心常民生活以外,其實還有另一層屬於表演美學上的意義,也就是她提問「為什麼看到專業的舞蹈技巧不容易感動?」、「為什麼素人跳舞好好看 ?」[1]於是,她從所謂的素人、邊緣人、業餘者著手,探究這些提問。

只是,如果問題是「為什麼」?也許只是把素人身體搬上台上,時而日常、時而重複著被給予的動作組合,尚無法滿足為什麼的提問?可能還得考慮,是什麼造就了素人獨特的身體感?或說,這些外在標籤如「素人」、刻意選擇的「年齡階層」,與他們獨特的身體動態關係如何?好比,各個角色如何「素」?如何「邊緣」?所以呈現了如此令素蓮著迷的身體感。於是,每位素人與編舞者在工作過程中交換生命經驗後,透過編舞者之眼與手,織就了什麼樣的觀點,讓我們重新省思了所謂的素人、業餘者、邊緣人與其身體?

我們當然可以說,表演者在舞台上那種樸拙、不經矯飾的身體,正說明了素人、邊緣人、業餘者與專業舞者之間,未經琢磨的真實身體與過度技巧化的虛飾身體之差異結果。但如此是否刻板化了素人等於人性展現,專業舞者等於舞蹈機器,這種非此即彼的想像?也導向一翻兩瞪眼的問與答。那麼編舞者對於素人們真實背景、不同年齡層的選擇,在計畫的架構上有何關鍵性呢?當然,我依舊相信年齡所可能帶出的時代差異、生活背景所可能反映的環境差異,隨歲月鑲嵌在身體中,悄悄流露在動靜之間。好比16歲的男孩鄭澈,無論是否建中學生,都有種身體存在上的飄忽,也許透露了青少年對於目前生命階段的不確定性;兩位小女孩,皆為學舞的孩子,儀表上都頗有台風;三位男士的身體存在狀態,各有拘謹、踏實、浮動的面向,雖然編舞者將變因設定為年齡上的差距,但背景環境如何能不影響?最具模糊地帶的,是曾參與第一年《邊緣人物》的馬雅,又畫圖、又自彈自唱,猛一下還給你下腰,柔軟度不輸科班生。有趣的是,素蓮在舞者介紹、實際作品敘事中,均沒給予任何角色,頂多是個大學生,但不管走到哪裡,你會想看她。也許這些隱晦的、不確定、可能動搖的存在與質感,正是素人們「身體」與「生命」引人入勝的地方。

但如果,在動作設計上,還是給予素人舞者一套「現代舞」或「流行舞蹈」套路,然後跟著音樂舞動,雖的確展現了每個人單純跳舞的狀態,以及其中可能的人性滋味,但何以專業舞者若遵循這樣的方法卻可能缺少存在與人性滋味?如果與素人合作的原因之一即是因為「舞者的動作執行完美與否,彷彿有著另外一個對立面是人性展現的缺席。」、「(透過長期計畫)一步步從與素人表演者的合作,到賦予其舞蹈課程訓練的動作觀察,並在最後將這類觀察與實驗重新運用回專業舞者身上,使其不成為執行動作的機器,激發出更多舞者在人性上的展現。」[2] 那麼,也許該回過頭想想,「專業舞者」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專業舞者如何在舞台上擁有存在的滋味,才是問題。

於是,當編舞家如劉冠詳的《野外》以及林素蓮的「邊緣人計劃」總希望透過「素人」作為找到舞蹈中「人性」存在的可能,甚至因為這些人性所帶領出非專業、非學院的奇異「身體性」,進一步激發專業舞者思考表演當下的存在。也許可以試著反過來問,是什麼讓所謂的專業舞者難以在舞動中呈現人性,除了是整個舞者訓練,甚至更大教育體系、養成土壤的問題?
身體與生命總是相互嵌合的,無論素人與專業。

或許,編舞者也該自問,還有什麼方法或可能性,讓專業與人性不是天平的兩端,而得以趨中。如此,可能才面對了「專業舞者如何不成為執行動作的機器」的問題核心。不過,這樣的提問,還是潛在地圍繞在如何讓表演本身更具可看性,專業舞者在表演中可以展露人性,而不是演或做而已。那麼,會否到頭來只是透過另類途徑,追求美學意義上的(有人性的跳舞)突破。如此亦無不可,只是會不會對於眼前被定義為素人、邊緣人、業餘者的生命,終究無法有太多的觸碰,無論專業與素人,還是一樣的啊。

作為一個得以讓「素人」或「邊緣人」舞者,進入劇場,以自己的生命經驗作為舞動存在的基礎,並且與其他素人、編舞者共同交換生命中的這個片刻,其動人與可貴處無疑在大家一起唱歌、跳舞、女孩們嬉鬧說笑、男人們相互笑虧之間,人性與真誠某種程度得以展現。我也相信,林素蓮提出「邊緣人計畫」的想法,必然對於常民生活可觸與不可觸的故事是著迷的。只是,如何避免落入素人與邊緣人的標籤化,或者專業與業餘的二分(我想專業舞者有人性、具存在感的舞動還是大有人在)?也許釐清計畫初衷,對於素人、邊緣人、業餘者的興趣除了身體性之外,那些累積為身體性的背後是什麼?除了已知的苦與樂、溫暖與孤獨並置的大分類,還有什麼?或許最後回饋就不只是到「專業舞者如何更有人性地跳舞」上了。後面更大的漣漪,持續期待著。

[1] 王顥燁,<林素蓮「邊緣人物計畫」第三發《福吉三街》素人起舞各訴孤寂>。表演藝術雜誌,281號。

[2] 節錄自節目單「編舞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