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李貞葳 、Vakulya Zoltán
時間:2016/06/04 14:30
地點:兩廳院實驗劇場

文 劉純良(表演藝術工作者)

《孤單在一起》由李貞葳 與Vakulya Zoltán兩人共同創作;入場,兩個裸身舞者在場上移動,不碰觸彼此,在面向與行走的轉換間,帶頭的可能成為跟隨者,看似在前方的也可能用眼神追隨著另一方的行動。這就是他們「分離」的最後機會了,觀眾席燈光一暗,李貞葳和Vakulya Zoltán就連在一起,或許是手腳,或許是肩膀,或許是舌頭,距離或遠或近,然而肢體某一部位維持碰觸的遊戲規則,在這五十五分鐘的演出中,除了某個Vakulya Zoltán倒立的瞬間兩人的連接無可避免地錯失了不到一秒的斷裂,他們兩個人的身體「接觸」,確實一直存在。

什麼叫做「在一起」?這個舞作更多的是直白地探索「在一起」,而非提供解答。結構上,兩人都把「身體某部位連結」這件事情視為首要條件,不管彼此的身體處在什麼狀態,在演出之中,維持接觸的誠意,高於判斷、展示、嫻熟於「在一起」的技藝。考量兩位舞者過去的背景,李貞葳過去在以色列的巴西瓦現代舞團 (2009-2014),而Vakulya Zoltán沒有固定舞團,甚至還是劍擊運動的職業選手,兩個人的「身體」,確實有著相當大的差異。

「差異」讓這支舞變得有趣,赤裸著跳舞的兩個人,剝除衣著的修飾、遮掩以及符號,微小的區別在雙人舞漸次協商演進的過程中,便越來越巨大。當兩人還在分離狀態,我先注意到性徵以及兩人毛髮量(包含修剪與否)的差異,當兩人靠近,尤其一開始李貞葳在Vakulya Zoltán身後,她較為嬌小的身形,讓手變成唯一可見的「另一個人」的線索;當李貞葳轉而在前,高半個頭的Vakulya Zoltán在李貞葳身後也還是有不少身體部位明晰可見。因為另一個人的存在,交疊的兩人對觀眾這方另外建立了一種互相依賴的獨立性,因為可供比較的體型、性徵,他們的身體質感在觀看者這一方,也就難免以另一方作為基準來思考。

這種互相依賴(在一起)的狀態,是舞者對舞者的提問,也是舞者對表演的提問,當暫時擱置理論與印象的框架,讓看似同質(舞者)的身體擺在一起,這世界上的身體果然每一個都不一樣。當然,這其中具有風格、性別、訓練方式、體型造成的差異(Vakulya Zoltán抱著李貞葳轉動,李貞葳只有躺在地上才承接Vakulya Zoltán的重量),但追根究底,凡肉體必有差異,這差異的幅度(degree),可能比差異的類別(category)更重要【1】,至少,我認為在這支舞作之中,他們的態度是如此,而這個態度又回到了前面的問題,「在一起」顯然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也從來沒有絕對的終點,因而去探討什麼叫做「在一起」,就兩個舞者而言,最好的方式就是透過排練、暖身、演出來持續提問。前文所謂的「接觸的誠意」,意味的正是那沒有終點的預備,第一次排練的身體,當然不同於第一百次排練的熟悉,然而熟悉與親近,並不能生出侮慢,侮慢意味著預知彼此的身體、習性、重量,作為雙人舞者,越來越熟悉彼此是先決要件,然而好的雙人舞,從來不是熟悉到「閉上眼睛也知道回家的路」。以為閉上眼睛也知道為家的路,往往是危險的徵兆,而對身體也一樣,縱使是「自己」的身體,其中永遠包含著未知。

當熟悉了一定的身體要件,再往前探索就會是新的過程,這支舞作實踐的正是這探索的過程,例如,什麼叫做相連?如何相連?兩人的接觸一開始輕而平均,彼此的施力強度大致相同,這強度主宰了行動的轉換。相對的,當兩人站定開始擺動肩膀,驅動部位漸次向下左右晃動,協商的過程便變得複雜;一樣都是肩膀至上背的擺動,Vakulya Zoltán運用肩胛的力量,李貞葳則看得見脊椎為中軸的關係。由於強度越來越高,如果不同時進行,身體就會打架,到最後,當身體靜止,李貞葳伸長脖子吐舌,兩人最終在只剩一線的霧白色燈光中嘴唇交纏,那之中都還充滿了未定的變因;如果這方伸出舌頭而另一方被動以對,那麼這一方就只是進去一個「洞」,用最嚴格的定義,唯有對方的唇齒舌也去接應,接觸才能發生,不管兩人站得有多近,接觸必然會有限度,假如前方身體完全貼緊,也還有後方身體。「孤單」因此產生另一個定義,不管如何相連,這是「兩個身體」。

也是在這重複不斷的站定與動作中,李貞葳跟Vakulya Zoltán的協商進到了新高點。就觀者方,這晃動、站定、唇齒相依,讓觀看與判斷的相對性更加明確;相對性是這個舞作的重要議題,例如,在兩人重複不斷的肩膀晃動中,腹部與胸膛的接觸總有大小不一的空隙,因為著眼於上身的空隙,重新留心兩人下半身的關係時,雙腿之間的空隙放大了,相對於整個劇場的尺寸,雙腿之間的空隙不到劇場空間的百分之一,然而著眼於兩個身體各自部位的距離時,那孔隙的黑暗似乎也變得深沈,如果那孔隙不是巨大,至少也製造了距離拉大的幻覺。

縱使接觸部位不多,奠基於前述段落兩人的貼近,當”Sing Sing Sing”的音樂出現,兩人執手瘋狂跳動的時刻便是種解脫。在不讓雙手分離的狀態下各跳各的,或許因為音樂的勾引,類似Lindy Hop的舞步也曾短暫出現,Lindy Hop是一個沒有舞伴不成立的舞種,其充滿能量與技巧的各種拋接,舞者如果不在一起,不只跳不成,還很危險。李貞葳和Vakulya Zoltán在這時刻著眼於最小接觸的「在一起」,在不至於打到彼此身體的範圍內,身體的能量盡情投射,當Vakulya Zoltán手倒立而李貞葳扶住他小腿,看起來更像是維持接觸的規則,而非達到「一連串雙人完成的動作」。或許也因為這樣,幾個「真的是雙人合作」的動作,例如李貞葳頭上腳下讓Vakulya Zoltán抱著她旋轉,她的叫聲便成為身體感受的延伸。

這短暫爆發的自由隨之換來是能量消長的喘息,李貞葳靠在Vakulya Zoltán,兩人「重新在一起」,身體上下交疊滾動,面與面,線條與線條,有時側邊相對,有時正面相對,從點的接觸進到了面,在原有的接觸上添加了變數,重量承接、微小的掙扎,都是身體當下真正的回應。最後兩人緩緩站起,近似第一段接觸面(雙手與手臂)為主軸的身體,便有了真正的理由去接受/給予彼此重量,也是在那瞬間,我想:「這兩個人還真的是在一起。」氣息相似,感受相似,雖然接觸的部位不多,但身體的邊界感卻消融了些。正想著這該如何解套才能結束?Vakulya Zoltán多給了一些力量,李貞葳便順勢滾了出去,嚴格說,她還站著,但那勢頭千真萬確地顯著滾動的摩擦力。

「在一起」要如何分開?肉體的提問用肉體解答。原來,需要的只是一點離心力。能量的大小,空間的大小,彼此身體空隙的大小,體型的差異,到最後確實只是程度的差異。兩者並置而產生的相對性,到最後以能量的消長抗衡為解答。值得慶幸的是,燈光、音樂、舞台也同樣地理解這消長與接觸,就此來看,幾個視覺上的幻象與冷暖色調的變化,音樂的高低頻與旋律性的轉換,像是另外一種狀態的提醒與黏著劑,或者,可以說這支舞作裡的技術層面,是不離不棄的夥伴,一直都跟舞者共同存在。

《孤單在一起》不是狀態,而是動詞,獨立的兩個肉體彼此協商,儘管結構與動作有所編排,卻仰賴著當下真實的反應。演出開始前兩人尚未接觸的各種轉換,協商彼此的狀態,是一種真正的「暖身」。這是以「舞者」身份為核心才發展得出來的作品,就觀者這方,回歸身體去體會,那細微處相應擴大。正如量子物理學【2】發現能量而非物質構成了我們,當接觸演進,身體之間的空隙自然浮現,裸身的兩人,就暫時屏棄了類別的不可交換,讓差異體現,讓張力消長。

註釋
1、對於差異的幅度與類別,參考自Elizbeth Grosz討論達爾文對演化的看法,承接達爾文對差異的幅度,Elizabeth Grosz進一步闡述Henri Bergson與Gilles Deleuze對生命的看法,上文討論的「張力」亦獲益於Elizabeth Grosz的討論。請參見Elizabeth Grosz, Becoming Undone: Darwinian Reflections on Life, Politics, and Art.

2、有關量子物理學對能量與物質的洞見,參考自http://hssszn.com/archives/65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