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雲門2
時間:2016/07/10 17:0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文 吳孟軒(專案評論人)

今年三月的台灣國際藝術節,是《十三聲》的首次亮相,當時的它十足地台也十足地狂,全世界大概只有華西街蛇湯的滋味可與之比擬。七月,編舞家鄭宗龍與雲門2的舞者,在淡水雲門劇場推出了第二版的《十三聲》。跟第一版相比,台式蛇湯的濃烈味道已淡去,我嘗到更多的,是主廚正在飯店精緻台菜與草莽酒肉小吃之間的游移與思量。

在第一版的舞評【1】中,我形容《十三聲》具有一種動物性,那是近似嬰兒受到刺激時的嚎叫,直覺式、穿透性的飽滿能量,讓人不自覺地就滿臉漲紅。當時,這股能量不止來自於舞者持續劃圓的身體所積累的力量與韻律,同時,也來自於林強的電子音樂,那如同詭譎黑洞的節奏,在國家劇院環繞音響的效果下,裹覆著舞者與觀者的理性意識,並微妙地繫住彼此因身體疲累而產生搖晃的意志。就如同一條絲線,音樂引領著台上揮汗如雨的身體,以及台下漸臨恍惚的眼睛,共同通過在感官強度刺激後的意識退位。此外,張狂的服裝與影像,也放肆地從萬華街頭汲取各種色彩,是如此喧賓奪主又這般斑斕炫目,那股奔騰的多重力量,對我而言,十足體現市井嘈雜的萬華脈動,就好像獨自站在龍山寺廣場看著周遭的熙來攘往,看著看著就看呆了,彷彿自身都即將被捲入其中。那是一個沒有誰是主體的平等時刻。

第二版的《十三聲》,我則嗅到了欲讓舞蹈身體成為創作主體的傾向,整體而言也有了更鮮明的結構:開頭的黑衣舞者與道士搖鈴,帶著一股死亡、亡靈、引渡的意味,結尾的舞者們則身著肉胎,投影影像也被修改為類似細胞、子宮、羊水等流動的圖像;當頭尾呼應、生死兩頭,《十三聲》便成為了某種生命過程的隱喻,神祗、庶民、道士,都只是過程中的風景。在這樣的結構下,舞蹈的訊息更顯鮮明,尤其是舞作中的幾段獨舞:舞者有時如暴烈的溪水,有時如細密的雨滴,有時在迅速移動的圓弧動力中或嘶吼、或咆哮,讓身體引出了足以劃破空間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之時,只是站在那裡的舞者,那存在感強大到令人無法忽視,總覺得她/他在全然地給予與臣服後,從某處長出了具有柔軟度的強韌,這股既脆弱卻也巨大的質地開始化作群舞,而繁複的動作中你知道,舞者們帶著的是強烈而堅定的意志。

然而,當舞蹈主體如此地清晰,並由此構成自體運行的韻律,我在第一版所經歷的意識退卻、身體成為流淌的肉、恍惚時分被音樂細細引領的過程,也就消失了。一個鮮明的身體邊界被構築出來,其方法也是很肉身的—─以群體的呼吸與韻律,形成集體的氣流與張力。萬華的「肉」,從多重的感官刺激,化為明確而紮實的動作,此種身體邊界的確立與集體肉身的鞏固,最直接的反應在群舞的部分變多了,舞者從手到腳、從力量到存在,也被更加精密地「編」過。於是,舞者們比第一版更加爆發、凝聚,你可以從他們的身體感覺到風、感覺到水,甚至可以從動作裡聽得到土的聲音。於是,身體成為了巨大的主體,其不再是讓各種介質通過的中介,而是帶領舞作結構與時間推進的強勢要素。

林強的音樂因此進不來了。我感覺到電子音樂一直不得其門而入,漂浮的電子節奏在空氣中徘徊,找不到自己的歸屬,無法落地。同時,已建構自身節奏的身體,在音樂突然出現的剎那,也時常如同被驚嚇的貓,產生瞬間的內在掙扎—─試圖要協調身體與音樂的韻律,但卻始終找尋不到路徑。強大的舞蹈主體不僅讓音樂退卻,服裝、影像、燈光也因此顯得謹慎觀望,只剩下小心翼翼地觀察、幫忙的份。在第一版中張狂霸道、爭奇鬥豔的設計們,在滿溢的身體擴張在整個劇場時,也就只好讓出空間、退居配角,讓舞蹈成為主要的焦點。

平等消失了、差異出現了,你開始看得到某種排序:舞蹈是最重要的、其他幫忙就好。此時,舞蹈主體與萬華能量開始產生拉鋸:就「編舞」上的角度來說,第一版的《十三聲》,在空間調度與舞作結構上的確較為溢散,身體的反覆運動也不斷考驗著舞者的意志力,音樂在此當中藉機吸納著觀眾與舞者,以達到儀式般的出神(Trance)作用。設計們彼此之間也在高調的較勁,恣意地讓色彩、影像、光線在戲劇院的空間中流竄橫行。這種各自為政、沒有誰是主體,甚至有時顯得凌亂、令人暈眩的多種能量,對我來說,很萬華,不是因為出現了什麼萬華的符號所以叫作萬華,而是那種奔馳竄行的能量衝擊,就是萬華。

相對來說,第二版的《十三聲》似乎就想要以抽象的符號「表現」、「敘述」萬華了:企圖將所謂「凌亂」的第一版,整理化並清晰化成一幕幕的群體、生死、儀式的敘事結構。編舞家的視角彷彿從龍山寺的廣場,濃縮至神廟裏乩童變身的某刻,並欲將乩童在日常狀態與神明上身時的身體,符號化為人生百態的生命景象,同時,也欲將此道教儀式的過程,抽象化、結構化為生死之間的過渡與連結。問題是,當龍蛇雜處的在地野性,被敘事性的邏輯語言結構所描述、甚至「昇華」成為普世皆然的生死課題,萬華的獨特性與奔放能量似乎因此被削弱,甚至束縛住了。換言之,第二版的《十三聲》似乎不需要一定得發生在萬華,好像發生在大甲媽祖繞徑、基隆的中元普渡也可以?

當萬華退位,取而代之的便是抽象的生命狀態,接地氣的根也因此漫散,開始漂浮在空中,成為亙古的神靈。在此,我看到了第一版與第二版的《十三聲》,分別指向了兩條分歧的路,一個是以萬華能量為主體,讓每個食材都搶盡風頭的嗆辣湯頭,一個則是以舞蹈身體為主體,將主菜配菜排序地井然條理的精緻擺盤,而編舞家正面臨著不同的試驗成果,思忖度量著。身為觀眾,雖然總是青菜蘿蔔各有所好,但話說回來,《十三聲》本就是千變萬化、有各種形態的街頭藝人,流動性也正是其最特殊的所在,而從第一版到第二版,或許我們只是經驗了《十三聲》其中一次變身,在往後,它或許還會有更多令人驚豔的變身旅程,而它也正在等著我們繼續經驗著。

註釋
1、見〈狂野斑斕的庶民儀式—《十三聲》 〉,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9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