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我城劇場
時間:2016/07/23 14:30
地點:台北市政府親子劇場

文 陳元棠(專案評論人)

如何道盡這二十五年呢?從哪時開始說?本劇從角色們高中時期的那一夜,五人烤肉與在校園偷貼大字報的行動,到這一夜五人聚首廢棄校園,帶著各自的問題,質疑自己與對方,透過曾經一同埋下「時光膠囊」,如今掘出的行動,找回初衷,對自己與彼此間的糾葛能夠原諒,釋懷。以演出對比今昔,展開時間裡人物變化過程,且以人物帶出時代氛圍。

並不陌生的情節,以寫實方式細細道來,將五人各自的生命事件翻來覆去檢視,追溯動機,在舞台上重現記憶,雖已記憶為故事主線,仍藉劇中,謝彤雪在教室牆上畫了一朵喇叭花,黃救國卻一直於記憶裡認定是玫瑰花的差別,略提人物癡心以為的謬誤可能。當時間經過從未停歇,記憶便是我們僅有的資產,然記憶是否可靠?雖這討論並非本劇主題,也成為陽光下《我記得》的陰影。

是的,「我記得」,從這三字開展出對於生命經歷記不記得,而放不放下的辯證。本劇的敘事方式不禁讓我聯想到約在1970年代於歐美發展的繪畫與雕塑流派「照相寫實主義(Photorealism)」。以寫實手法塑造人物,再現細節,更在彼此驗證間將細節加以渲染。五個角色是台灣社會的縮影,黃救國(黃健瑋飾)是個社運人,為對抗財團即將鏟平廢棄的校園而在學校搭帳棚居住,隆家寶(隆宸翰飾)雖是高材生,但因為身為同志受壓抑歧視,在生活中找不到著力點而苦悶,而有了隨機殺人的動機,莊振飛(莊凱勛飾)曾是位棒球明星,然而因打假球入獄服刑,失去明星光環也面臨即將失去婚姻的境地,謝彤雪(謝盈萱飾)是位曾持有理想的主播,但是處在媒體受特定立場控制的環境,也漸漸妥協,而朱佳佳(朱芷瑩飾)身為兩性專家,但是持有的愛情觀念並非忠於自我,而是不可思議的守舊,且自身也陷在生育魔咒中。以這五人帶出台灣時事與社會氛圍,如野百合學運,鄭南榕自焚,職棒假球案與反多元成家遊行等等影響巨大的事件,並在人物的生命困境中,以「愛」、「每個人都有任務」為解這解答繫於腦癌末期的黃救國身上,而黃救國在這小團體中代表了眾人理想與情感的依託,雖對於眾人的問題卻是不遺餘力,但自己的愛情問題卻遲遲未有解決的行動,他的熱情與理想性格,是眾人愛慕的對象,在五人之中,只有莊振飛不曾對他產生愛情。從人物出發的故事,並以人引出世代理想之繼承與失落,可說創作思考宏遠,傳達出編導陳培廣自身對社會的關切。劇長三個小時多,在這個太快速的時代,寫實所需的耐心,對現代的劇場創作者與觀眾來說都是個考驗,於是《我記得》顯得特殊。

劇本的刻意寫實渴望完美,卻失想像空間,渴望動人,卻也失了寫實的力氣。將日常細縫翻出,揚起灰塵,呈現出人性多面內在,以及生活在人身上的痕跡,為了生活必須的消耗與妥協 ; 在人物思辨,敘述與互相擁抱中清理乾淨,以期得到「向前走」【1】的力量。在《我記得》中,觀眾經歷了劇場抒發與感同身受的過程,進而在結局中帶出「原諒」與「愛」的動力。從編導演員到觀眾的能量投射,期待對社會產生正面影響力,此為《我記得》積極的功能。然而演出節奏慢,細節過多以及可預測的結局,使得本劇冗長;劇場反應人生,但劇場寫實畢竟仍是模擬人生,以逼真激起同感,將面對與走出各自生命困境的力量傳達給觀眾,在此之外本劇的藝術美感便覺不足,只覺理性在其中的運作與演員情感充沛的感染力,縱然角色刻畫深刻血肉分明,演員的演出生動細膩,將語言的生命力表現得淋漓盡致,然劇中種種巧合卻覺刻意牽強,而規劃清楚的思考路徑,亦步亦趨帶領觀眾「向前走」,卻也少了更多溢出與多種詮釋的空間,或說,一點「缺陷」帶來的空間。

本劇語言以鮮活奔放的「髒話」宣洩個人與台灣社會的苦悶,表現出省籍差異,也以此表現角色高中時期的飛揚反叛,以及對未來與時代的困惑。對照成長後的世故,五人間反覆的鬥嘴,那些廢話便是小團體間的深厚情誼,生活化的語言特色可看出本劇處處貼近現實,欲成為觀眾集體苦悶出口的意圖。不只如此,從宣傳,節目冊對於台灣90年代藝文事件編排與邀稿撰文,到整齣戲,都能看出戲裡戲外要從回憶身上挖出證據,要將人物對照台灣時事的目的,面面俱到,但在「做好做滿」之間,雖有那一段小提琴的演奏,帶來一些些空隙,然而這齣戲就像一張被填滿的畫布,細節處處難以聚焦。

舞台的設計對於演出內容助力不足,反而在即將滿溢的舞台上,更將意象填滿,發光巨大的兩個立方體白框,一長一高,佔滿舞台,後有一大長方形框在幕前,顯得演員身形與存在感小了,走位狹窄難以開展,觀眾像是正在觀看一個培養皿中的實驗,演出時常偏重其中一框,另一框內有一桌一椅單為「空位」意象服務,並無演出安排,在如此完整的劇情中,寫實的基調下,此設計卻顯得格格不入,言外之意,讓已經飽和的本劇溢出。

如何道盡這二十五年呢?如要道盡,是否卻越看越不清楚,越來越不可置信,越說越成缺憾?

註釋
1、劇中角色於高中時期流行歌曲:林強「向前走」,以歌曲表現1990年代裡的台灣青年自覺與奮發,樂評人翁嘉銘認為《向前走》表現出:「成長於鄉鎮的台灣本省囝仔,邁向城市生活種種社會適應的衝突、思索及情感蛻變,批判雖不夠深刻,但至少真誠表露年輕台灣世代對現實社會的體驗。」(此語出自「台灣流行音樂維基館」,連結:http://www.tpmw.org.tw/index.php/%E5%90%91%E5%89%8D%E8%B5%B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