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劉怡君
時間:2016/07/15 19:30
地點:台北試演場

文 陳代樾(專案評論人)

在比利時偷窺者劇團(Peeping Tom)擔任舞者的劉怡君,因台北表演藝術中心的籌劃,為劇場愛好者開設《翻轉身體體驗工作坊》【1】,題名「是劇場還是舞蹈? ─ 以比利時偷窺者劇團為例」,我以為從她的經歷來看極為切題。劉怡君是澳洲塊動舞團(Chunky Move)「抗衡技巧」(Counter Technique)【2】的認證老師,那是一種關注身體內在運作、透過抗衡力的想像製造平衡與流動的「舞蹈」技巧,如今卻轉換風格專注表情細節與扭曲姿態的舞蹈「劇場」,這兩種看似完全相反的表演方法,在劉怡君身上卻一點也不衝突。

從未來台演出的偷窺者劇團沈迷於一種「超級寫實」(hyperrealistic)美學風格【3】——扭曲的姿態、令人匪解的身體動力、陰暗的心理狀態和翻轉顛覆的劇情敘事——卻是透過日常生活的「寫實」作為基底將超現實的不可思議襯托出來。譬如2005年獲得法國最佳舞蹈節目的Le Salon【4】,舞台上如寫實劇的佈景呈現陰暗的舊式房間擺設,老者如遊魂般長久生活在這樣的空間中。其中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片段,舞團創辦人Gabriela Carrizo和Franck Chartier兩夫妻彼此親吻的嘴不曾離開,一轉身到舞台前方抱起他們親身的孩子後就不曾放下,無論他們如何翻滾移動,至始至終親吻的關係與對孩子的關照都不曾間斷,這兩個累加的限制讓沈溺於愛情的父母看似無暇卻又攜手照顧年幼的孩子,三人的羈絆緊密動人。然而這段舞作的尾聲卻是急轉直下的翻轉,熱烈相愛的一家三人滾到床上,父親與孩子一轉眼從床後的暗門消失,獨留母親被兩個老者圍繞。母親如夢初醒,像是剛剛發生的一切都不存在,都僅是記憶的幻影,如今卻是她自己被長久留在這個發霉的房間,被過往濃稠的美好淹沒。同時,窗外一個陌生男人的眼光正窺視著這一切。

時常生活就只是緩步向前,然而生命卻也安插了一些片刻,讓你無可抗拒的從常軌岔開進入非日常的虛幻空間,那真實感卻比現實還要不可思議。偷窺者劇團希望捕捉這樣的片刻,好像日常生活隨時可能掉入時光隧道,卻不是「超現實」的奇幻詭譎,反而留下很多現實的細節,只是過分的放大。在Le Salon中,親吻是一個觸發記憶的媒介、一個電影的跳接、一個從寫實到超級寫實的橋樑、一個日常生活的逃逸,將我們帶進不同感知的世界。而在劉怡君帶領的工作坊,這個作為蟲洞般的日常動作則是握手。

三個階段的雙人練習首先從寫實表演開始。從即興出發的規則限制極為單純,兩人一組從空間的兩端相互接近,見面寒暄然後分離,中間必定要包含握手這個行動。這不是需要發揮創意展現個人魅力的練習,甚至要刻意避免非日常的誇張或類舞蹈的互動,練習的精髓卻是要銘記方才即興的總總細節:出發的空間位置、相遇的面向與相對關係、踏出的步伐狀態、說出的話語順序、面部表情的肌肉使用、握手的方式力度,離開的時機與心境等等,盡量要能準確重複每一個細節。

第二階段則是在日常互動的基礎上製造出錄放影機的播放效果,同樣重複剛剛建立起來的相遇片段,進一步加入停格與慢動作的效果,逐步將寫實元素抽象化,進入超級寫實。比起劇場,如今的電影技術更能展開從寫實到虛構的整個光譜,然而在劇場當下再現電影特效,卻強化了表演的難度,也讓聚光集中在表演者身上。這不只關於身體的精準控制,挑戰舞者能夠在任何時刻停格、倒轉、慢速播放,更是對當下表情、情緒與語言的察覺,尤其慢動作的臉部表情會被停格在一個奇怪的瞬間,通常一閃而過,然而越是長久注視越覺得奇異。劉怡君示範時,慢動作播放的臉部表情帶有被強風吹動的扭曲,卻不覺得誇張。我想起長時間注視一個字的一筆一劃,越是看進字的空間構造卻越覺得陌生,越是仔細端詳習以為常的細節就越耐人尋味的這種感覺。此外兩人還可以各自選擇停止與放慢的時間,造成錯過與各說各話的效果,除了要清楚自己的選擇也要考量對方的狀態,不能因彼此牽制而亂了腳步。

第三階段則持續堆疊,加入藉握手岔出日常進入超現實的片段,好似兩人握住的雙手受了一個外力的影響,強烈的撼動了他們的身心,卻並非意識可能控制。要表現出這樣的質地,劉怡君示範手握水瓶,卻讓水瓶帶著自己身體去到各種扭曲姿態,這有點接近默劇的訓練,要透過表演讓觀眾看到不存在的事物,然而具象化的卻不是實物,而是一股不知從何處竄出的力量。劉怡君身體動力的使用充滿突發與驚喜轉折,雖是全然的控制卻又要表現出被牽動的被動與鬆弛。然而握著另一個人的手卻是比被水瓶牽引還要更難,兩人都不能被看出力量啟動的部位,不然就失去了外力牽引的幻覺,然而兩人都不施力,力卻能從哪裡來?當劉怡君與學員示範,她不時提醒對方身體用力緊繃的位置諸如肩膀手腕,而她鬆軟的身軀時常都被凹折到極限,需要精敏地閃過危險,而那突如其來的動力卻又那麼猛烈。從握手的片刻開始,就不只是關乎自己的身體運作而已了,除了自己的控制與鬆弛,還需要聆聽對方的意圖、照顧對方的身體結構,找到兩個人輪流用力輪流跟隨,或同時用力卻又沒人用力的融洽默契。

三個階段的練習,劉怡君巧妙的將不同表演方法融入兩人相遇握手至離別的這段過程,帶出偷窺者劇團從寫實橫跨超現實的超級寫實風格,透過清楚且循序漸進的規則讓學員體驗創作的歷程。前置的暖身練習,則是包含身體與指令的機敏統合,和身體感知的準備,前者透過群體的指令遊戲,後者則取材抗衡技巧的身體探索。劉怡君讓學員圍成圓圈,用抗衡技巧中的元素建立學員的身體感知,首先將肩膀提起然後自然落下,加入頭與下巴的相互拉伸,加入隨著蹲下落的片刻雙手自然從兩側浮起。我覺得抗衡技巧在劉怡君身上留下一種輕鬆自在,好似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專注身體,就能自然得處於放鬆協調的狀態,因此更能加入戲劇性因子如情緒、想像、意識轉換。在超級寫實表演風格中,身體並非首要卻絕對必要,包含寫實表演對細節的精準掌控和超現實表演對身體極限的挑戰。

工作坊中劉怡君也分享了旅外舞者的心路歷程,難免辛苦辛酸,在進入偷窺者劇團之前,劉怡君經歷低潮,卻也因緣際會參加了偷窺者劇團為期好幾星期的徵選,最終幸運率取。對劉怡君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要認識自己的特質與長處,好似對事物發展要有種不勉強的坦然。這讓我想到工作坊中另一個有趣的練習,是在一張手掌大小的紙上不間斷的畫線,一落筆就不能停止,就算慢也要不斷向前,並且線條不能交錯。隨著長線條音樂的推波助瀾,我的畫筆的揮灑很快就侵略紙張大部份的範圍,然而線條不能交錯,又不知道音樂何時才會停歇才能停筆不再糾結,只能在現有的空間持續迴旋,時而需要穿越既有線條的狹縫,才能另闢蹊徑。我覺得生活有時也像不能停筆的即興繪畫,因為自己已經走過的軌跡而建立更多的堅持,在畫面越來絢麗複雜的同時也為自己設下越來越多的限制框架,逼著自己鑽進一個一個狹小的胡同。最後劉怡君說,如果線條真的交叉了又何妨?不過就是一個練習而已。

從抗衡技巧的身體技巧橫跨超級寫實的劇場風格,劉怡君無設限的灑脫態度無疑開放了更大的生命可能。我覺得每個旅外的舞者不僅是一扇開向世界的窗,更是一道門,邀請我們親身體驗他們經驗的世界。

註釋
1、翻轉身體體驗工作坊相關訊息:http://www.tpac-taipei.org/event/#/e/164
2、關於抗衡技巧可參考官網:http://www.countertechnique.com/what-it-is/。我對於抗衡技巧的關心,則是延續之前寫的一篇文章「變動中尋找平衡的技術」: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8733
3、參考偷窺者劇團官方網站:http://www.peepingtom.be/en/info
4、我並非有幸親眼看過這個作品,侷限的描述仰賴網路釋出的些許片段。因並未搜尋到單一完整的片段,所以在此並未列出搜尋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