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安娜琪舞蹈劇場
時間:2016/08/13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一直相信,當經驗與實踐夠多汁了,思想便足以從中萃取。當作品自己說了話,也就不需要用理論再說一次,反之,大概也毋需以創作覆誦觀念或理論。所以,因著這回眼前作品或說較之前版本的豐富性,讓我想直接說說作品本身。

回頭看看2014 年表演三十六房的《Re: Second Body》,謝杰樺平鋪直敘地說完了First Body 如何像開車一般,透過觀念、知識與經驗的累積成為Second Body,並提出「身體的意義必須重新檢視」的提問。說實在,當時的《Re: Second Body》論述直白,思路清楚明瞭,但身體未有表述,以致難有更多想像與論述的可能性開展,畢竟提出的是一個有關科技與身體長久以來的哲學探問,僅以舞蹈結合科技加以演繹,未見創作者觀點。相較於此,2016年科技藝術節再次登場的《Second Body》結構上雖未有太大更動,但舞者的身體詮釋與能量貫注,以及團隊在表演細節的微調,讓身體主體與建構的辯證上卻有了更豐富的層次與個性,於是創作者觀點得以凸顯,不再是以作品覆誦既有觀念。

一如2015年的《Re: Second Body》,演出始於為時頗久的黑暗中,各種人體聲響環繞,呼吸、喘息、鞋子摩擦地板的聲音,大概像是有人奔跑著。可見一開始,謝杰樺就對身體的本質存在丟出疑問。「什麼是身體?」這些發出的聲響,可以證明人的存在嗎?就像談場遠距戀愛,天天視訊,聽到也看到對方,但也可能空虛感無盡。好吧,就算有個「人」現身,但這看上去似乎尚未被賦予生命的人,真空現身於打破第四面牆的環型舞台,乍看,眼前比較像有著四面透明玻璃的實驗室,其中,正上演著一場關於身體主體與建構的辯證實驗。

實驗室中降臨一人。再一次,「什麼是身體?」

眼前的白色實驗室中,是謝杰樺造的第一人。她赤裸上身,一點一點,從脖子、手指、手腕、手肘、肩膀、肩胛骨、脊椎、髖關節、膝蓋、腳踝、腳趾等,各部位的關節旋轉、抖動、可動性與可動幅度中,學習這具身體,她看似沒有靈魂,只是學著如何操作身體。從這個學習的活動與探問中,你會以為謝杰樺對於人的身體建構是如此的非人,甚至有些冷。但隨著活動幅度加劇,舞者洪紹晴的身體能量也一層層展開、迸發,先是手腳在空中畫出俐落線條,再來是迅捷地跳躍與落地,你可以看見她的關節聯動與肌理牽動,精準無誤,既具細節、也具爆發力。爆發力推到極限,開始聽見她的喘息,以及眼前精準身體在耐力幅度上的攀爬。於是,你開始感覺到,眼前也是真實的人,她會喘,但她無法停止,必須繼續舞動,在這實驗室中逼出極限,某種「生之慾望」於是展現,又或者是一種不滿足於第一身體的操作極限,她或他(編舞者)想要的更多。

一則關於「人類慾望」的寓言於是浮現。

瞬間,洪紹晴緩了下來,她蹲踞在地。此刻投影在她身上打出了些粒子,隨著紹晴匍匐所到之處,粒子也逐漸散佈開來,顯影為繁忙城市街道,迅速閃動的顆粒好似穿梭城市的車輛。原來,城市或一切外物皆源於人類慾望,可能只是生之慾望,也可能更多於此。以為慾望、意志得以產生一切也操控一切,所以城市的街道跟著紹晴旋轉、摺曲、擠壓。甚至將整個世界,吸納入身體之中,因為網路、通訊的無遠弗屆。正如謝杰樺所言「資訊的傳遞往往就是身體的延伸,你可以有很多身體的樣貌在外面,你可以改變你的形態;你可以變成女生,你可以手在南美洲、頭在非洲,那個身體會完全變成一個概念,而不是一個肉身。」【1】

的確,身體成了一個概念,不再是肉身。眼前謝杰樺所造的第一個人,幾乎要被這絢麗、幻彩彷彿電子訊號或能量光束的影像給吞沒了,在此不得不為歷時三年的科技工作團隊鼓掌,這影像吞噬身體的畫面還真是徹底,真會被唬住。不過,動人之處其實不在於此,而是洪紹晴的爆發力在此刻才真是給出了重要並且有意義的一擊。同樣的肩膀與肩胛骨的旋扭,更多的是帶動了脊椎大幅度的擺動、髖關節的轉動與雙腿如鞭子般的甩動。在影像迷幻下,視覺上難以看見更多身體細節,卻可以感受到眼前這位女戰士的身體正奮力與囂張的影像搏鬥。就在兩者爭鬥主體性之時,新的身體可能或誠如舞名“Second Body” 於是逐漸清晰。

這第二身體大概是某種身體主體、意志與科技結合的最大值。也就是說,身體動能讓電子訊號與光束能量的運動幅度加乘,電子訊號或能量更似有個人意志一般的閃動。即便360度投影技術其實限縮了舞者的實際活動範圍,相較於第一身體的活動區塊,舞者在第二身體中明顯被限制在更小的區塊,只為了讓投影有效上身。但若對比科技作為載體延伸身體的概念,其實延伸的不也就是身體的「概念」,而非真實「肉身」,即某種精神意志。所以,在這場身體與影像的battle中,與其說是看到真實肉身,不如說是看到一種意志驅使動能的展現。然而,正當我以為舞者與影像battle得精彩,以為謝杰樺對於非概念身體可能還是有點希望的幻象下,這場實驗卻以身體的消逝作結。

雖難免感嘆,但回頭想想,才發現謝杰樺對於身體的提問,及其為此提問架設的身體主體與建構的實驗,其實導出的卻似乎是一個偏向形而上的隱喻。透過影像科技,他說的不只是身體主體、意志與科技(或說工具)之間的相互吸納、抗衡與搏鬥,而是寓言似地以身體主體論與身體建構論,或更進一步說,是人類的精神延伸與外物如何在生命的過程中交纏、加乘,相互誕生也相互毀滅。於是,也不難想見謝杰樺最終以人類身體消逝作結,其因也許並非只是單純科技吞噬身體,再怎麼說科技也是源自人類慾望,而外境、外物、外相於焉而生。生命過程中,人類主體性的展現其實不只在身體、精神、甚至也在科技(工具),所以三者交纏共舞,最終無論誰強化了誰,誰吞噬了誰,說到底,也都是人類自己;第一身體、第二身體、不管第幾身體,在不斷進化身體的過程中,無論有意識或無意識,選擇纏鬥或臣服,最終也還是人類自己。

註釋
1、吳孟軒<第一身體下的陰影《Re: Second Body》>之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