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臺北木偶劇團
時間:2016/09/04 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熊蘭祺(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生)

臺北木偶劇團的年度大戲、新編北管布袋戲《高平關》(以下簡稱「新編《高平關》」),首演至今已經有半個月,網路上卻遲遲沒有看到相關心得或評論。排演一齣戲,尤其是這種「年度大戲」,往往曠日費時、傾注大量的心血和精力。倘若演完就完了,未免太可惜。這篇心得文試圖從新編《高平關》切入,思考傳統布袋戲如何實現現代轉型,希望能夠引發讀者和觀衆的迴響以及更進一步的討論。

新編《高平關》是在既有的北管布袋戲的基礎上改編而來。此次改編為了突破傳統布袋戲的表演形式,製作團隊在舞臺設計方面作出不少嘗試和努力。例如,以清一色黑色木板搭建彩樓,以降低視覺上的干擾;又例如,利用各種道具區隔前景、中景和遠景,使得同一個舞臺能夠容納、表現不同的時間和空間。然而就故事情節而言,整齣戲充滿「不上不下」的折衷與妥協。所謂「新編」不「新」,不是指新劇本未能超越原作,而是指改編之後的《高平關》未能體現現代觀衆的欣賞習慣和心理預期。我不是激進的改革派,我不覺得當代的布袋戲演出應該徹底拋棄傳統、往舞臺劇或現代戲劇的方向發展。我所要提出並引起讀者注意的是:當我們討論「傳承」的時候,是否注意到傳統的故事情節和演出形式與當下一般觀衆的觀看經驗(例如電視劇、電影、舞臺劇)之間的落差?

《高平關》的故事發生在五代十國,主角是青年時代的趙匡胤(即後來的宋太祖)。趙匡胤的父親趙宏殷本是後漢文官,與同朝為官的武將高行周關係密切。後來權臣郭威篡位、改國號為「周」,趙宏殷當了後周的貳臣,高行周則堅守高平關、拒絕向朝廷投降。郭威忌憚趙高兩家裡應外合、遲早會威脅到自己的統治,於是派趙匡胤率兵攻打高平關,企圖一舉重創趙、高兩家,坐收漁人之利。在劇情編排方面,我認為這齣戲最大的問題在於沒有處理好故事的主要矛盾。對於「借人頭」的提議,高行周提出一個相當有力的質疑:「人頭」借去要怎麼「還」?如何保證一定會「還」?他的犧牲固然可以保全趙宏殷一家的安危,但又有誰能夠保證趙匡胤一定會兌現承諾、守護高家的血脈?事實上,在這樣的情境下,趙匡胤不可能作出任何具有強制力的保證。想要打動高行周,他所能做的除了道德上的陳述和表白,更重要的是要展現出兌現承諾的決心和能力。在這兩方面,趙匡胤的表現都非常缺乏說服力。他先是建議高行周投靠外族;遭對方斷然否決之後,繼而指出高平關終有一日會被攻下;同時提醒高行周,不要忘記高懷德和自家小妹的婚約。這一番說辭,聽上去像是軟性的威逼利誘,缺乏晚輩對長輩應有的誠意,更看不出受恩者對施恩者應有的內疚和歉意。至於趙匡胤的武力和智計,導演和編劇在上半場作了不少側面的鋪陳。例如高行周夢見紅面大漢殺入軍中,於是夜觀星象,得知兩軍交戰、己方主帥有生命危險。可是從頭到尾,趙匡胤除了打敗兩個老芋仔在軍中立威,在戰場上幾乎無所作為。而且,他明知高行周的實戰經驗遠在自己之上,仍然大意輕敵、貿然出兵,因為判斷失誤而在戰場上節節敗退,顯得謀略不足、魯莽有餘。最後,趙匡胤搬出自己與太子的交情,拍胸脯保證來日太子登基,他必定竭盡所能讓高家子孫出人頭地。高行周念及兩家後人的婚約,又想到天象啟示趙匡胤有帝王之相,便在一種「反正就是這樣了」的氛圍中自刎了。編劇和導演似乎有意把這齣戲寫成趙匡胤的成長故事,讓觀衆見證一個不諳世事的青年如何見識人心的險惡和權力鬥爭的殘酷本質,結果反而落入帝王將相題材的窠臼,讓人覺得趙匡胤全憑主角威能達陣,經歷一連串的「震撼教育」卻毫無長進。

整齣戲的高潮是高行周殺身成仁,趙匡胤再入高平關,取得高行周的人頭和降書。那一幕還出現了一個不太合理的細節:趙匡胤如約而至,看見高行周的部下披麻戴孝、神色哀悽,詢問發生何事,得知高行周已經自殺身亡。這一問事實上是「明知故問」,因為根據前面幾幕提供的訊息,趙匡胤早就知道父親寫給高行周的書信的內容。他來拜訪高行周,目的十分明確,就是要勸高行周殺身成仁。可是在實際的演出中,趙匡胤表現得十分震驚,彷彿高行周自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這樣的情緒反應,未免前後矛盾、有違常情。除此之外,我認為劇本對於高行周的心境可以作更多層次的描寫和鋪敘。昔日好友改仕後周,他心中是否真的不存一絲一毫的芥蒂?面對老朋友的兒子、一名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趙匡胤的到來,難道不曾喚起高行周的愛才、惜才之情嗎?我對傳統戲曲所知有限,不清楚傳統北管戲的《高平關》如何合理化趙匡胤「借人頭」的行為和高行周自我犧牲的動機,自然無法比較新編《高平關》的處理是否超越前人;但就實際演出的狀況來看,這部分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改進。

新編《高平關》在劇情編排上的另外一個問題是,未能有效地利用故事情節揭示角色之間的關係。以趙匡胤兄妹和高懷德的相遇作為全劇開場,感覺新鮮有趣、不落俗套。遺憾的是,趙家兄妹和高懷德分道揚鑣之後,導演和編劇並沒有安排他們分頭解任務、跑劇情,錯失了一個交代人物關係的大好機會。第二幕趙宏殷登場,趙匡胤卻沒有出現。如果我沒有記錯,觀衆要到下半場才有機會透過情節來確認他們二人的父子關係。第三幕高行周登場,高懷德直到那一幕快要結束時才出現。此時,距離演出開始已經過了一個小時。除非觀衆提前閱讀現場發放的DM,或者具備傳統戲曲的相關背景,不然單憑視覺記憶,似乎不容易把「高行周的兒子」和第一幕中武藝高強的嘴砲青年關聯到一起。順帶一提,我認為DM上的「情節大綱」四個字有誤導觀衆的嫌疑,改為「故事背景」或許更加適合。中場休息的時候,坐在我前面的小男孩問媽媽一些關於劇情的問題,那位媽媽回答說:「不知道,看不懂在演什麼。」北管戲和布袋戲擁有悠久的文本傳統,趙匡胤的父親叫趙宏殷、高行周的兒子叫高懷德,對於過去的觀衆而言固然是看戲的常識,但這是否意味著我們有充分的理由對當代的觀衆保持同樣的期待?今天的觀衆(尤其是年輕觀衆)已經習慣依據造型、對白而非背景知識來區分不同的角色。他們往往希望在演出的第一幕或前幾幕就掌握每一個角色的目標、角色之間的關係和故事的主要情節。如果說現代的觀衆在觀看布袋戲演出時,已經自覺或不自覺地將其納入現代舞臺劇或影視作品的觀看脈絡,那麼,上述要求又是否合理、必要?

在觀看演出的過程中,我還覺得新編《高平關》的某些表演動作或情節累贅多餘,既不能推動情節發展,又模糊故事的焦點。第一幕趙家小妹和高懷德登場時,亮相、整冠花了至少十分鐘。我原本期待這兩個角色會對後續的劇情產生一定的影響,沒想到二人的戲份連高家的老傭人福保都比不上。最後一幕趙匡胤登基,完全游離於故事主線之外,顯得意義不明、多此一舉。後來經過熟悉戲曲的朋友提點,才知道這些都是北管戲的傳統套路。例如趙家小妹和高懷德的「跳臺」,在今日的北管戲中仍然相當常見。以我之見,趙匡胤兄妹高懷德的互動其實值得進一步挖掘。假如篇幅允許,這三個角色或許可以開展一段十分精彩的支線劇情,賦予高行周殺身成仁選擇更充分的合理性。至於最後一幕,如果能夠將焦點拉回趙匡胤登基後如何重用高懷德、促成兩家後人聯姻,亦可以有力地回應趙匡胤對高行周的承諾,免除畫蛇添足的疑慮。

「傳統」的弔詭之處,在於你必須意識到它的魅力,才有機會將它轉化為自己的優勢和文化資源。在我看來,今天有志於從事傳統戲曲的製作團隊應當立足當下,重新思考、定義傳統的故事內容及其表現形式的價值和意義。在舞臺演出的層面上,「傳承」或許應該表現為自覺的取捨和主動的調整。就培養、教育新一代布袋戲觀衆而言,不假思索的全面繼承不但沒有幫助,甚至可能導向「傳承」的反面。這是我從新編《高平關》所引發的一些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