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甘蒂尼雜技團(英國)
時間:2016/10/02 14: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要購買《4×4瞬間建築》的票卷前,我偷看了一個他們在youtube上的預告,畫面是四個舞者與四個雜技表演者站在一起繞圈圈,雜耍表演者單手拋球,另隻手高舉,而芭蕾舞者也是單手高舉,另一隻手舞動。當時擔心如果只是彼此模仿彼此,很容易就流於形式。以結果論,《4×4瞬間建築》確實是兩個表演系統彼此之間的交換,形式是其中的要素,但非以形式的表象做為主軸,而是透過身體,將形式創造的途徑表達出來。

如果真的要細數建築如何構成,還要加入雜耍表演者的球、棒、環⋯⋯這些物件作為變數,空間的構成不只是四個雜耍表演者乘以四個芭蕾舞者這樣的數字變化,也包括每個身體創造的面向、四肢與身體製造的空間、以及物件本身製造的空間(例如棒在地上,如永動機般迴旋)。最重要的是,這些具體的身體、物件,在舞台不同的位置,也創造了另一個變數。這些空間的構成,透過聲音與速度製造建築本體的形變,運用音樂與燈光製造了建築架構的氛圍質地【1】,從近乎神聖的光束與音樂逐漸鬆動,並且透過八位表演者的語言增加了另一個維度,讓人性與學習過程浮現。

如果要更精確形容這個作品,《4X4瞬間建築》的「建築本體」,是從形式中生成的動態,及其經過「路徑」;建築不只來自具體的身體與物件「此刻」的所在,也包含了才剛剛消失的,身體與物件的所在。英文的標題4×4: Ephemeral Architectures,可能更能表達這種消失的意象,ephemeral有種曾經存在,而今不在的時間性,特別能把雜耍物件與身體過程的視覺殘影表達出來。

這種視覺殘影,是雜耍帶來的美感與幻象,把視覺殘影變成對空間的表達,是《4×4瞬間建築》的特色之一。甘蒂尼說雜技是「數學最完美的視覺畫面呈現」【2】,以速度帶動的物件運動模式來表達空間,確實是很有幾何學的味道。而去對比芭蕾舞與雜耍之間的差異時,殘影與物件/肉體實在的時間性,就更加有意思了。儘管舞蹈也被歸類為稍縱即逝的藝術(ephemeral art),但視覺的主軸著重在此時此刻的身體,要達到視覺殘影的效果,需要快速度的舞蹈編排,例如Wayne McGregor的Chroma,就蠻有這種味道。相對的,雜耍的結構與訓練,尤其在數學化的「位換系統(sitewaps)」【3】的幫助下,讓雜耍的技術性提高,也讓物體的主體性在技術與方向的精進中變得更強烈。在這種數學化/物理化的技術提升中,物件的多寡,物件的速度,物件的空間位置,更加成為視線的焦點。儘管沒有身體的協調與訓練,視覺幻象無以成形,但物件的運動才是主體。【4】

儘管視覺的主軸有差異,《4X4瞬間建築》利用了雜耍與芭蕾在學習與呈現系統上的空間與時間性,包括使用術語串連動作的方法,一方面連接雜耍與芭蕾的表演形式,二方面連接兩種表演形式與觀眾之間的關係。透過語言,觀眾得以稍稍窺見兩個系統的學習過程,不管是拋接球時的口訣音調“Yellow Yellow Green Green”(Yellow與拋球的時間相符,而Green與降落的速度相符)【5】,或者是芭蕾舞者穿越舞台時是先旋轉還是先滑步,兩者都運用韻律與音調學習,而這學習歷程則銜接了身體、動作、空間。

某程度上,這像是個已臻精巧的工作過程。一開始兩派人馬各做各的專長,透過空間配置去熟悉彼此,例如芭蕾舞者可能身在雜耍表演者之間,在物件交錯中動作,又或者芭蕾舞者與雜耍表演者利用彼此的進出場製造相對關係;再來,兩派人馬開始學習彼此,並且將兩種身體工作方式的不可協調性變成亮點,例如雜耍表演者一邊雜耍一邊呼應芭蕾舞者的動作,又或者芭蕾舞者進入物件拋接交換的關係,一開始只是傳遞,而後來開始也有拋接。這之中,一方面可以看見身體技術的交換,二方面,也有著身體交換在時間上不可調節的笨拙帶來的幽默感。而在空間配置上,《4X4瞬間建築》也明瞭芭蕾身體的「表達」與雜耍物件的「表達」之間的差異,運用某些約定俗成的芭蕾動作,例如將圓環如扇子般輕搧,又或者如英雄般伸長雙手靜止的男舞者,在物件持續運行的動態中,製造了另一種表達與停頓。到最後,物件的幻象也開始作弊,在忙著拋接球的表演者間,總有人只是上下左右移動著球配合那幻象,不用拋也不用接。接近結尾時,當舞台佈滿顏色不等的球,所有表演者在地上手明明很忙,卻一時間看不出挪移的秩序,最後出現的竟然是整齊排列同樣色系的黃綠白球,一排一排佈滿舞台。

正如數學是無限的,當彼此的系統連通到一個程度時,變化也可以無限,卻不一定會那麼有意思。這情況有點類似織毛線,每種織法與組合都可以,但看多了也會覺得疲憊(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古又文的織品讓人如此驚喜)。為了避免這種觀賞與編排上的困難,對彼此動作的諧仿與語言的遊戲,是一種解法,雖然看得出那依舊是一種編排,但還不至於覺得太過造作。回顧貫串《4X4瞬間建築》的語言,除了規則之間的遊戲,也包含了聲明性的段落,在坐在一樓較遠處不甚清晰的聽聞過程中,和諧(harmony)、組成(composition)等等關鍵字重複出現。然而完全的和諧也會製造不安與無聊,這也是看到最後身為觀眾的憂慮,在這樣無窮的變化中,究竟該如何結尾才好?或許,甘蒂尼自己也了解這種狀態,於是最後燈光大亮,一位雜耍表演者出來講了各種不同版本的結束,最後一個版本,正是一個表演者陳述這表演如何結束。其實,他所陳述的風景,不管是最後地面佈滿一排一排色彩整齊的球,或是天使從天而降(跟開頭簡直像是上天顯靈三位一體的三束燈光頗有得拼),都不會讓人失望,然而,那從言語陳述當中透露創作的有限性,特別讓人感到誠懇。

《4×4瞬間建築》帶來了一些快樂與安心,其一是我得以暫時解脫於「看著芭蕾舞者的身體」來理解芭蕾舞作的習慣。與雜耍表演者合作的空間佈局,很多時候,觀看的著眼點是兩種表演形式共構的空間樣貌,乍聽之下芭蕾舞作無論古典或當代都有這種企圖,但當兩派人馬湊在一起,看起來的感受卻差很多。《4×4瞬間建築》的芭蕾舞者,並不是在追求整齊的動作或「表達」,而是運用常見的芭蕾身體形式,呼應兩種表演系統的空間。芭蕾舞者跟雜耍表演者,利用彼此的相異,製造了有共通也有差異的時空。也因為如此,芭蕾舞者在後半段出現的一些身體變奏,跳脫方位與傳統訓練的節奏與斷點,不只能夠看到身體上的流變,也能看到身體與雜耍物件之間的對應;每個肩膀或臀部的扭轉方位,都可以用兩種眼光去面對,其一是身體作為整體的芭蕾舞者,其二是身體部位作為物件的芭蕾舞者,其身體的端點,似乎也變成了不同的球體。

終歸來說,《4×4瞬間建築》讓人感到最開心的,其實是兩種表演系統的交換,其中的妥協與推拉,包含了許多互相理解的企圖與消化後的結果。芭蕾舞者與雜耍舞者同在舞台上,其相異有種互相包容,其接觸與交換包含互相傾聽。《4×4瞬間建築》的編導責任只落在甘蒂尼身上,這有助於用同一個人的眼光與理解去整合兩種表演系統,但不可否認的是,甘蒂尼確實好好消化過這合作關係該如何銜接、相容、並置與交換,讓芭蕾舞者與雜耍表演者真正在一起。而他們的彼此學習,透過語言與諧仿,給觀眾某種不須翻譯的樂趣,也難怪這場演出沒打算有字幕,畢竟,他們的語言是為了幫助身體去消化,而看著那過程時,自有一種以身體理解的愉快。

註釋
1、在台灣的演出音樂採用錄音,頗令人感到遺憾,原本的編制有樂手在舞台上,又多了一個有趣的變數,只能期待下次了。
2、原文引用自白斐嵐〈英國雜技藝術家西恩.甘蒂尼 雜技,是數學最完美的視覺呈現〉,原刊登於PAR表演藝術雜誌2014年8月號,全文請參考 http://www.taipeifestival.org/blogContent.aspx?ID=625
3、白斐嵐引述位換系統「以阿拉伯數字代表拋球、傳球、停球、單手拋球、丟擲順序等動作,幫助雜技演員能在正確的時間做出正確的動作」,資料來源如註2。
4、從這個角度來看,舞作中由芭蕾舞者將雜耍表演者的拋接變成舞蹈動作,也有把雜耍表演者的身體召回的企圖。
5、此資訊由友人Ali Yu提供,來源為演後座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