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Heiner Gobbels (海恩納‧郭貝爾)
時間:2016/10/05 14:30-17: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文 陳元棠(專案評論人)

當代藝術表現以跨界尋找更多可能性,然如今「跨界」現象中,指其形式上的「跨」已經不需特別強調,「形式」只為「表達」服務,「形式」本身或成為辯證之用,藝術領域之間的互滲早已形成,並互相交融尋求更整體,更寬廣的表現。劇場在當代不斷擴張,從可見的,建築物內的空間,到不可見的,藝術表現的整體思考,不斷的在劇場中以各種形式策略延展與呈現。此次參與座談,我感興趣的是這位作曲家兼導演對於藝術領域間的轉換與融合,他的音樂概念能形成視覺,且在空間演出,不論是形式,語意以及敘事的界線消除,其自作曲結構展開之劇場創作,不但讓劇場時間性更為凸顯,在劇場時間中的「形成」更為有機與即時,因此觀眾的在場,在演出過程敘事的開放而得以輕易融入氛圍,放鬆對故事的追尋而能夠鬆開束縛去感受,觀眾容許此演出在多方面刺激感知,郭貝爾重視觀眾的在場與放開觀眾思考,也是將舞台上的「角色」放鬆為「人」的存在,而原本為服務「角色」行動與「故事」進行的舞台景觀,自成生命,提高「物」的表演能力。

美國學者伯爾曼(Stanley Boorman):「音樂是以聲音存在,它填滿的是時間不是空間。」而郭貝爾則進一步嘗試音樂空間化。郭貝爾風格鮮明的音樂劇場,已是世界知名,他於2012年獲得國際易卜生獎,其曾在台灣演出之作為《白紙黑字》與《史迪夫特的事物》。此次座談是為《進擊的狂想》(Deluison of the Fury)演出的系列活動之一,郭貝爾以其歷年著名作品影像,說明他的藝術創作理念內涵與作法。生於1952年的郭貝爾,大學時期主修社會學與作曲,因此可理解他對於劇場表演以特定敘事「麻痺」與「限定」觀眾的看法,並且以他的世界觀造成其劇場整體風格,這整體非華格納所談的整體藝術,而是各個元素獨立組成而匯流而出的集體聲響,在異質衝突中造成和諧。他提到自已並不喜歡華格納作品中的偉大與奇幻,認為距離生活太遠,認為劇場表現主要在於將現實(reality)與劇場更加拉近。

「Absence」意為「缺席」,郭貝爾認為在劇場中的「缺席」將會造成「存在」更為彰顯,缺席在他作品中的特質,如敘事不明,角色不明,動機不明等等,為消除傳統演出形式與內涵,藉由劇場空間中的視覺畫面與聽覺感受掌握音樂表現,將觀眾神遊於音樂境界以劇場中的演出具體化,藉此延伸更多的關注,郭貝爾在創造奇觀之中,避免傳統的定見,隨時保持流動的態度。

語言是韻律與聲響結構,而字義之外更是郭貝爾感興趣的空間,將這空間展現,而非侷限或定局。於郭貝爾的劇場中,取用文本不是專為劇場寫作,任何文字都有可能引用,於是得以超越學科界線,廣含各種表達的目的,從中提出音樂成分,如同郭貝爾提到:「在噪音中也聽見音高。」郭貝爾也提到他對長久合作的法國演員的看法:「我並不是很瞭解法文,但是這個法國演員除了很棒,法文更具備了音樂性,在我聽不太懂的狀況下。」可見郭貝爾運用語言的目的,他更在意的,仍是聲響帶來的詩意。

以往對於劇場中強調強烈的表演與演員的存在感,但郭貝爾致力於將存在感分散到其他事物,他提及:就像自然界只是存在著並不發言。人處在風景(landscape)中,依照各自感興趣或受吸引的事物,自行對應與詮釋,郭貝爾笑談:「觀眾一定比我聰明,我並不想在畫面中造成明顯的象徵,我的主題並非明確的定義,我也不要觀眾接受我的定義,劇場中的演出並非線性的帶領觀眾,我留下許多空間給觀眾,劇場對我來說就是分享我所思考的問題。」

自90年代製作演出的《Max Black》開始,郭貝爾藉片段談論他的創作歷程與想法。在《Max Black》之中,我們看到像是實驗室般的舞台,一個長桌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物品與機械,如摩卡壺,電子鍵盤,試管與檯燈……舞台前緣左右各是一台倒置的腳踏車與一張桌子,一法國男演員在場,以法語講述,同時忙著「作實驗」,他敲擊著物品發出各種聲響,而這些聲響於現場錄製並回播,於是產生越來越多的聲響與節奏,合鳴間,形成時間中的往返,對我而言,此時間的線性被打破後,竟開始在空間出現形狀。演員倒出粉末,產生火光,持續的講話,話語也被錄製重複播放,與其他物品同樣,純是聲響的組合,接著又是各樣的聲響實驗,令人驚訝的是,此作中細緻的生活觀察,平凡物品在台上經過規劃與操作後,竟產生如此的音樂與節奏,而在視覺上,也對於眼前種種看來熟悉卻已做他用之物產生不同觀感。其中產生火的過程,以及火自主任意產生的顏色形狀則在人造物之間,與自然氛圍連結造成景觀,接著舞台上以「光束發射」與節奏搭配的視覺,其中演員仍不停的以法文講述,因為我對語言語意不懂,於是語言產生的韻律更被凸顯,「語意」也在重複間被拋棄 接著轉換,演員開始以腳踏車輪胎上的鋼線演奏,種種物品非實用的使用,有如孩子在遊戲中重新認識物品。此作中人與物的「合作」演奏,以及藉此聲響的實驗,在空間中造成時間的曲折想像,令我著迷不已,我在這作品片段中看見了理性操作與感知所交融的聯想,而音樂的確也在演員行動與物品發聲裡共製。音樂向來無可名狀,不過在郭貝爾的創作中可見,視覺與聽覺交感是可行的,也就將音樂的想像延展發揮,流向觀眾再向外流去。

《史迪夫特的事物》(Stifters Dinge)此作可說是郭貝爾思考劇場中「缺席」的代表作,郭貝爾提及:「我們對劇場的期待是什麼?」他認為,劇場中的動態讓觀眾超出期待與想像,這將使他開心。於《史迪夫特的事物》(Stifters Dinge)中,消失的演員引起了觀眾與藝術創作者間的許多迴響,在這場難以定義的音樂劇場「演出」,演員的缺席說明了觀眾的想像力才是其中最重要的角色,以機械性激起的效果與氛圍,郭貝爾說這場「實驗」不但是創作,也是觀眾自身的創作。文本取用18世紀奧地利作家Adalbert Stifter的散文,對於風景的詳細描述,與樂音聲響一同迂迴的前進著,並無直接的視覺與聽覺指涉與象徵,在精心設計與策動的機械力中展現「仿」自然,進而展開更多「類」自然的狀態,此作拆解既定事物,樂器與譜式,以「一切」經營氛圍,我在此作品中感受到的是物性與人性的對比,物體經機械力驅動展現奇妙的生命,因其逸出現實的外型與動作聲響,如拆解開的鋼琴,舞台上水的物理與化學效應等等,當下,我被所有感官感受包圍,接著才以理性運作,再次認識原本熟悉的物件,於拆解重構後,在視覺上產生的新外型與邏輯,於聽覺上自驚奇始,接著融入其中。此無人劇場形成的氛圍,甚且帶來超越感受的形上,神靈聯想,郭貝爾在意種種細節,堆疊生產氛圍使觀眾沉浸,接著觀眾在這開放詮釋的空間中自行決定想法共同互動而形成再製氛圍,發現物質的戲劇性。郭貝爾並非以此物性取代人性,或反對人在劇場的存在,而是「以缺席讓人在場」,於此「人」重新檢視與物的關聯。然而,物的自動性未來與反叛可能,於此隱約提出。

在2000年的作品《草書》(Hashirigaki),取用了美國詩人葛楚‧史坦因(Getrude Stein)的小說。郭貝爾提出其敘事觀受史坦因著作《Lectures In America》之中的「Plays」篇章影響深刻,例如:「 That is life the way it is lived.」此讓郭貝爾對於劇場景觀擴及事物生命的思考,將「物」(object)的細節與重要性展現,人與物位階均等,物與人的對抗在劇場時間內走到和諧之處,郭貝爾實踐史坦因對於解除敘事線性,推衍出無可名狀的詩意,於劇場空間中開展出自由對焦,以及重新感受並決定事物的時刻,氛圍之中拉展開來的強烈戲劇情感,不是既定故事引起,於是毫無限制。

「doing another thing,and doing another thing,again and again,and doing another different thing,and again and again and again……」我想,出自《Hashirigaki》的台詞/音樂(看來無意義的台詞作為音樂韻律的結合),可以說明郭貝爾的創作理念,即是從四散的感知中任意抓取,隨意連結,在看似斷裂無關的彼此之間,漂浮夢境與真實生活之間,放鬆與不知覺之間,組成熟悉又出奇的畫面與聲響,無可論述的詩意浮現,於「劇場時間」中,與觀眾相互形成另種觀察與世界觀。「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藝術如何再度激起新鮮感?不過就是做做這做做那一再重複重複重複……觀者通過藝術在感官感受裡再一次「觸摸」並「確認」到存在,在腦中組成意義,當詮釋權交由觀者,意義分歧也茁壯著,延續沒有止境。或,只是享受,就像自然或自己,只是存在著。

2004年 《鄉愁》(Eraritjaritjaka),來自奧地利原住民語,郭貝爾以此題中,語詞發音的繞口,並其節奏性,再一次模糊敘事的指向。舞台上一間大房子,四個窗戶,一位法國演員,以及樂團,郭貝爾以此演出片段提到,將對位法作曲思考擴及劇場景觀,以及複音結構在劇場創作的運用。此作中,劇場時間隨著行動與聲響形成,演員消失在舞台上,接著投影出他走出劇場的背影,此即時影像在台上的白色房子上頭,讓觀眾「跟著」這位演員走出劇場,上車,回家,換衣服,作菜。牆上的即時投影,精準的策劃,舞台上的樂團演奏與演員位處兩地而行動同步,尤其在演員拿出小刀切洋蔥時,與舞台演奏巧妙相合,此日常生活「即時」取代劇場傳統敘事中的「再現」,演員不在場,但延伸了劇場空間,觀眾成為跟隨者,進而公開的「窺視」,演員知情且在私人空間中接受眾人目光 ,一如當下流行喧嘩的「真人實境秀」,於是第四面牆的意念反覆辯證,且被延伸。

最後他以其劇場作品中一個畫面作結。畫面中,有一群羊,在藍黑光線下,映出背影,上方一飛船緩緩,此畫面持續著,並無戲劇張力,只有非連續性的演奏聲響,羊群無目的的站立或行走,乖順與緩慢。郭貝爾以氛圍取代事件,企圖拉近現實與劇場的距離,效法自然的存在方式給觀眾的放鬆空間,將詮釋權交還給觀眾,於是劇場是無限的,在精密的結構之下充分表現了隨意遊戲的性格,氛圍感受讓觀眾才是主角。

座談後的提問中,我向郭貝爾提到,在他的劇場作品中我看見被激起的,人與物的對抗,而這個對抗似乎是郭貝爾樂見的,如演員抱怨台上的機械裝置太過搶戲,演員因而更加強表演性,人與物相互作用下推進劇場氛圍。另就是在影片中我看到大量光影的效果,其中竟讓我想起幼年時臥病無聊的時光,只好望著天花板的光影作為消遣,引發對兒時懷念的情感,並且作品中嚴密的控制與精算也使我印象極深。我問郭貝爾在他的劇場創作中,什麼是失控?以及失控的意義是什麼?郭貝爾再次強調不控制的就是觀眾的想法,他希望導演在劇場中的權威不是在這方面,而劇場中唯一不控制的就是戲中的羊群。並提及很高興我提出那在光影變化中所引起的情緒,這的確也是這位導演最在乎的,能引起觀眾不同的聯想與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