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雞屎藤新民族舞團
時間:2016/12/03 14:30
地點:台南市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 徐瑋瑩(2016駐站評論人)

府城台南,一個散發著誘人懷舊古早味的城鎮,也孕育著一個致力於以台灣本土人文風俗為題材的舞團-雞屎藤新民族舞團。此團繼過去推出作家葉石濤及許丙丁文學舞蹈劇場,今年創作以日治文學少女黃鳳姿(1928-)為題材的文學舞蹈劇場《少女黃鳳姿》,希望刻劃出「被遺忘的殖民地文藝與愛情の歌」(節目單副標)。雞屎藤新民族舞團藝術總監許春香從初始以自己母親在日治時期的經驗記憶為創作素材,逐漸地將人物題材擴展到府城的藝文人士如葉石濤、許丙丁,這回更將創作題材的地理範圍擴大到北台灣,展演生活於古城艋舺少女黃鳳姿的身影。

黃鳳姿何許人也?對我一個稍有接觸台灣文學卻又是門外漢的人來說,黃鳳姿的文學成就與查無中文翻譯的出版,引人好奇。倘若舞蹈界早慧的林懷民在十四歲開始發表小說,二十二歲即有小說集出版,那麼黃鳳姿以年齡論其成就表面上更令人讚嘆。黃氏十一歲在公學校的作文〈冬至圓仔〉(〈おだんご〉)即被刊載在《台灣風土誌》創刊號,十二歲便出版《七娘媽生》與《七爺八爺》兩本著作。然而,黃鳳姿在公學校就讀時就能以流暢的日語細膩的筆觸出版介紹台灣風土民情的專書有其時代脈絡。微觀而言,是其恩師與後來的先生池田敏雄對台灣文化的喜愛,因此鼓勵她以台灣風俗為題材寫作並助其發表;宏觀來說,卻也不得不將黃鳳姿在皇民化期間出版的專書放置在殖民宗主國日本對台的文藝、政治、教育目標上思考。如此,要展演少女黃鳳姿的文學與愛情即可從不同的角度切入。此次,雞屎藤選擇以黃鳳姿的文字作品為創作內容與聲音表演,舞劇主體以文字創發的舞蹈為主軸,輔以現場攝/投影的手法展現黃氏與池田敏雄的互動關係。於是,觀者透過黃鳳姿書寫的文字片段與由文字發想的舞蹈展演,摸索著進入文學少女的世界。

舞作以皓首之年的黃鳳姿回顧豆蔻年華的光陰為引子,在池田敏雄追思紀念會上隨著一連串對黃氏成就的懷疑與質問揭開序幕。即便文學成就受到質疑,象徵晚年的黃鳳姿沒有辯駁而是靜靜地、小幅度地變換姿勢。隨著她的眺望,舞台的景象也時光倒轉回到過去。舞台上表徵黃氏不同生命時段的舞者同時出現並列、又相互對舞,在彼此追憶求索之際營造出生命流逝時光不再的感傷情懷,像是黃氏對自己過往的追憶與哀悼。隨著時間的倒轉,舞台景象回到1930、1940年代。黃鳳姿的作品〈冬至圓仔〉、〈七娘媽生〉,與描寫過新年、賣花少女的文字片段一一登場,構成舞劇主體的舞蹈也隨之展開。

正是在將黃鳳姿以少女眼光描述所見所感之台灣風俗轉化為舞蹈表演時,觀者開始產生疑惑。問題出在如何將文學內容貼切地轉化為舞蹈這種非語言的溝通系統,還能呼應雞屎藤團隊希望貼近歷史地展現少女黃鳳姿文采與心境的期待?畢竟,這次的演出不是將文學作品僅僅作為舞蹈創發的引子,而是透過文學作品的舞台呈現引導觀者認識少女黃鳳姿與其才華。那麼,抽象的身體語彙要如何展演敘事性的文學作品?閱讀文字時讀者握有閱讀主動權,可以放慢、可以來回反覆品嘗、可以邊讀邊想像甚至揣測作者的心境,這是閱讀文字的樂趣。然而如何將閱讀中細膩品味與感受的樂趣轉換成非語言溝通的舞台呈現,且此呈現是瞬間即逝難以把握,這是舞蹈界一直以來極大的考驗。少女黃鳳姿透過文字流露出對事件的情緒心境如何透過舞蹈分享給觀者,使觀者有共感共鳴?這是舞劇處理上值得深究的部分。

不同藝術形式本身有其擅長表達的面向,要在其中互相轉換有其挑戰性但卻也有令人期待之處。因為文學與舞蹈兩者媒介的特殊屬性,因此以舞蹈貼近地展演文學作品是一項巨大的挑戰。長時間研究陳映真小說的社會學者趙剛在臉書上回憶他看林懷民(跨文學與舞蹈兩領域之大師)的《陳映真風景》舞作時留下這一段話「我還記得,我看那個『風景』時,是多麼一個沒文化的惡棍,在紳士淑女所組成的觀眾堆裡,不停地小聲地嘆氣,身體不停地折騰,好像現在夜裡睡不好翻來覆去一樣。」沒有太多劇場觀賞經驗卻對陳映真作品有高度洞悉力的趙剛所指的正是如何將文字所能觸及的深刻性、細膩性透過身體展演鮮活呈現的問題。倘若舞蹈與文學的跨域結合期待的是邀請更多對文學有興趣的觀眾進到劇場,體會因展演形式的特殊性而開啟的想像與洞察,並使舞蹈劇場成為回饋文學領域的一種可能,那麼劇場要如何展演文學以及可透過哪些不同層次面向展演使得觀眾離開劇場時有深刻的感悟,是舞蹈界還需努力探索的。

在講求藝術跨域的當下,舞蹈的跨域著實開啟與他域碰撞產生的火花。然而跨域是否意味原先領域的特殊性消失而產生另一種新的藝術呈現,還是在實作與呈現過程中更清楚各自領域媒介的特殊性而能更極致的發揮,目前還待討論。雞屎藤團隊勇於跨域、無畏於突破既有民族風的舞種,展現其勃發活潑的創作態度,只是跨域之後有更多的問題與困難等著克服與挑戰。我們期待雞屎藤日後的文學舞蹈劇場不只是舞蹈人有興趣,而是文學家也共襄盛舉,讓跨域的想像與激盪達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