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拉蒂法.雷阿畢榭 & 林怡芳 & 克里斯多夫.維弗雷特
時間:2016/12/01 17:00-20:30
地點:台北市立美術館 地下樓D區

文 張懿文(專案評論人)

演出從觀眾還不知道開始之時,就已經起始。

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地下樓的大廳裡,觀眾坐在四周,而法籍編舞者拉蒂法.雷阿畢榭(Latifa LAÂBISSI)、旅法編舞者林怡芳和身兼表演者、策展人和評論人的克里斯多夫.維弗雷特(Christophe WAVELET)三人坐在灰色地墊上,竹斗笠紮著像是白色人偶裝置藝術旁,竊竊私語…….直到三人起身,對一旁的觀眾招喚:「Do you have plan for me tonight?」

一旁的觀眾多半呈現出莫名其妙的反應,不知該回答什麼,倒是前陣子才剛在北美館創作《二十世紀舞蹈史,在亞洲》的林人中很爽快地回答:「脫衣服啊…」林怡芳卻沒打算遵守,而這一連串窘迫的問句,就在拉蒂法.雷阿畢榭、林怡芳和克里斯多夫.維弗雷特三人中英法語夾雜、詢問觀眾該從什麼“situation”起始中,呈現出語文不通、誤解中的失落(觀眾很困惑也不太想回答)。在有些冷淡地無反應的狀況下,一位男觀眾說到了「交通的情境」,而克里斯多夫.維弗雷特轉頭指著我,用英文問:「這讓你感受到什麼?」想著「交通」這個概念,我用英語描述了當天我的臉書上最火紅的巴西足球隊員在哥倫比雅墜機的事件,我說:「這讓我想到無止盡的悲傷。」在這個對話過程中,由於大部份的觀眾根本不知道巴西足球隊的全隊墜機事件(國內媒體報導甚少),在加上整個對話是以英語進行(外加三位藝術家彼此用法語討論),整個場景呈現出一種非常荒謬、在邏輯和情感連結上完全讓人不知所措的情境,不太確定是否是藝術家刻意造成的效果,在這個開頭的片段,觀眾跟表演者之間的聯繫是疏離、無法理解、抽離的狀況,而很大部分的原因,是由於語言的混亂和資訊的不可翻譯性所造成的。

總算,藝術家好像找到一個可以表演的切入口(「無止盡的悲傷」情緒),林怡芳開始「演出」痛苦和悲傷的情緒,她耍賴似的躺在地上,模仿嬰兒的哭聲,而克里斯多夫.維弗雷特則對著觀眾質疑這樣的情緒表現是否為真,或是太過刻意的假裝,從這個段落開始,觀眾終於意識到,表演者已經「正式進入」一個「表演的狀態」,而大家也從前面的「狀況外」與不明所以,開始慢慢安靜下來,聚精會神地進入專注的凝視欣賞。

演出透過許多不同的、散落的片段來組成,有如著名的後現代藝術中,常見的蒙太奇與拼貼手法,最特別的是每個串場都與美術館空間中的牆面、燈光有所呼應,而藝術家也在旁側牆上貼上似乎是當天排演的順序表,幾位表演者不時走到那道牆前觀看,好似在演出這個「確認表演」的過程。整個演出過程中,三位表演者依舊不時用英法語爭執討論,那語言的不可轉譯性與幾乎無法被理解的交談狀況,讓人感覺彷彿一下是在吵架,但又無法肯定是否是另一種觀眾無法理解的討論。

女舞者從在躺地呼吸開始,在兩側日光燈的照射下,舞者好像劇場式燈光照射的重點,也或許是美術館場中對展示品的燈照重點亮相,讓人清楚看到她的身體在呼吸中的流動延伸,或是在表演者張大嘴時,燈光從上方直洩而下的特寫畫面;而另外幾位表演者,則時而在四周化妝準備。在另一個演出的片段,舞者將身體靠在美術館牆面上,把身體伸展到最大,又緩緩地縮起來,在不停地重複循環中,好像有些身體的緊張感被慢慢的釋放了,說也奇怪,在美術館展示物件的燈光下,每個動作的效果都彷彿被放大許多倍,不管是緩慢的延伸、或是緩慢的收縮,那移動的過程被放置著有如顯微鏡下的科學觀察,張力十足,那是明顯在凝視中被仔細端詳的物件,但卻又是活生生的肉身。

另一個片段,表演者臉上帶著不屑的表情,手指胡亂揮動著,卻又像鳥一般輕巧的遊走,在有如韻律體操的音樂中,她彷若現代舞者鄧肯般地自在移動,「太陽神經叢」是驅動身體移動的動力來源,上半身也是以抒展的方式敞開,但手指卻是內彎著,與鄧肯不同;又有個段落表演者穿著衣衫不整的服飾,帶著假鬍子,讓觀眾笑得開懷;又或是穿上紅色洋裝的女舞者,在地板與牆面來回碰撞,失足跌落,像是酒醉一般。表演者也在移動過程中觸碰觀眾,甚至是用有些脅迫性的方式挑釁觀眾,在長串跌落和起身(fall & recovery)的過程中,尋找四周的物件或是人來撞擊,而表演者彼此依賴身體互動的時刻,又彷彿像是在接觸即興,用重力轉換去尋找彼此的推拉力量,這與他人身體互動的過程,卻又像是在處理與不同物件間溝通的關係。在拼貼段落的另一幕,拉蒂法.雷阿畢榭穿著亮片裝出現,而音樂也轉換為開心的歡慶聲調,她拉著觀眾一起跳著類似印度寶萊塢的音樂舞蹈,在抒情的氣氛中,找落單的觀眾一起玩樂,作品裡看不到明確的線性敘事,卻可以在破碎的片段裡,細細品嚐那找不到答案的過程。

演出末段,林怡芳拿著手電筒,用燈光暗示觀眾往最裡面的另一個牆背面走去,在最邊角的空間中,光線的表演發展到了極致,只見四周一片漆黑,而表演者的臉孔在聚光燈照射下,細緻地呈現臉上每個五官的精緻線條和細微動作,如噘嘴親吻、到張開嘴的緩慢過程和擠眉弄眼的細微表情與微笑,在這個過程中最驚人的是表演者有如「活動雕塑」一般的質感,每個緩慢的動作被劇場式燈光特寫照明,而表演者既讓人看見了作為活生生肉體最根本的那個血肉質地,在此同時,卻又表現出像是藝術品、一個物件般被仔細觀看凝視觀察、甚至是近乎賞玩的那個細節特性,主體與客體的二分似乎在此過程中逐漸消解。而結尾處,在美術館布展卸展過程中進進出出的小型工程車,緩緩開入展間,表演者戴上安全帽和原本裝置在演出空間的斗笠,一齊站到工程車上,微笑地與觀眾說再見。整個作品在時而好笑、時而弔詭、時而歡樂、時而震驚的荒謬氣氛中,呈現出一種徹底疏離的效果,觀眾在不知所以的狀態下開始欣賞演出,又在不明所謂違和的狀態下與演出者結束道再見。

根據演出節目的介紹,這支作品是受了娃雷斯卡.基爾特(Valeska Gert)的啟發而創作,而「娃雷斯卡.基爾特是集舞者、歌舞劇藝術家、編舞家、演員、歌手、作家等身分於一身,她在1920年代初獨創的舞風讓布萊希特(Brecht)、梅耶荷德(Meyerhold)和艾森斯坦(Eisenstein)等人為之傾倒。她那諷刺滑稽、如古怪的啞劇又是幻覺現實主義的舞蹈,在怪誕與抽象之間,產生了持續性張力。透過拼貼和蒙太奇手法,她將從社會現狀中借用來的剪影、人物、體態的表現予以精煉濃縮,因此她的舞劇也是時事劇(Zeittheater)與錯位的戲劇,能編造出各種類型,也將她那個時代的城市文明律動及觀點予以虛構化。」【1】

猶太裔的德國藝術家娃雷斯卡.基爾特最有名的作品,或許是1920年代在柏林演出的作品Pause,她在電影膠卷播放的空擋,站在舞台上動也不動,直接表達出希望觀眾注意現代生活中的所有運動和混亂中的不活動、沉默、寧靜與靜止的狀態,而後她更在其他演出中表演交通事故、拳擊或死亡,甚至是高潮的演出,而引來觀眾報警處理。根據本節目介紹,雷斯卡.基爾特在1920的柏林寫下一段話:「既然現有價值已遭到破壞,原本哺育民心與智能的價值已成了問題;既然化整為零的文化意志已無法供養穩定狀態中的創造──我敢斷言,怪誕的舞蹈靠一個簡單的動作而且為了這個時代,會讓即將爆炸的種種困境更具體化。」【2】這段話激勵拉蒂法.雷阿畢榭、林怡芳、克里斯多夫.維弗雷特製作這件首度在2016台北雙年展中公開演出的創作,也可以為本次演出做一個最好的詮釋。

對應本次雙年展的主題「當下檔案·未來系譜」,以知識考古學的方式爬梳藝術史,與同樣在北美館展演之林人中作品《二十世紀舞蹈史,在亞洲》和薩維耶. 勒華(Xavier LE ROY)的《回顧》相呼應,而此作品瘋狂的概念,配上讓觀眾不明所以而產生疏離效果後的重新思考性,似乎也對德國表現主義式的精神傳統,進行如策展人所說的「演繹檔案」(performing the archives)或「演繹回顧」(performing the retrospective),在這場演出中可以看見類似德國舞蹈劇場的暴力、甚至是少許日本舞踏的激進概念在其中,也讓人更進一步期待和思考,當代跨界藝術中,概念性舞蹈在美術館脈絡中展演的新可能,和視覺藝術當代理論對舞蹈表演的重新定義。

註釋
1、參見演出節目簡介
2、參見演出節目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