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17/04/14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葉根泉(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觀看《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過程中,有一度有種錯覺,彷彿我正在觀看21世紀2.0版《孽子》──尤其是劇中所描述HIV感染者聚集的「甘馬之家」,亦如白先勇在《孽子》所寫新公園內青春小鳥的避風港「安樂窩」,都是在提供這群被外面世界所排拒與壓迫的同志們,有一處安身立命之所。然而,時空背景迥異,編劇簡莉穎所著重,不再是五O年代末六O年代初期的台灣,當時同志所要面對:仍停留在身份認同、原生家庭知曉後的接納與排斥等等問題。簡莉穎將時空置放於二十世紀末與二十一世紀初,千禧年交界之際,此一時間點是否與東尼.庫許納(Tony Kushner)討論八O年代美國愛滋病開始漫延的劇作《美國天使》第一部標題:「千禧年近了」,相互呼應,以古喻今,作為置身於「此時此刻」的我們,藉由劇中敘述者均凡想要去拍一部紀錄片的動機,重新回顧那段同志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

從八O年代蔡明亮參與實驗劇展《黑暗裡一扇打不開的門》、《房間裡的衣櫃》,劇中所觸及的同志議題與曖昧情結,是包裹在隱喻不直述的情節安排與字裡行間內;到九O年代臨界點田啟元《白水》,假借白蛇、法海之間的鬥法論證,來比喻外面社會高舉道德的旗幟,打壓迫害同志的景況,時至今日二十一世紀的台灣現代劇場,同志議題不再以隱喻或假借,而是直接陳述現實的景況,討論HIV感染者與愛滋病的題材也不在少數,2015年編劇詹傑《愛滋味》亦是以愛滋病為劇本的主題,但詹傑以一種文學的手法,將愛滋的議題層層附著在多線的支節,與採取迂迴不直接陳述感染愛滋緣由的寫作策略,讓「愛滋」這個字眼被稀釋淡化到無色無味。簡莉穎在節目單上「劇作家的話」就直述:「我希望自己,面對任何疾病殘缺,都不准將之化為比喻、展現文學功力,那可是別人的人生,這個病有多難啟齒多難描述需要各種比喻,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提問的事了。」她進而說:「要是『創作』不先好好注視『他們的日常』就忙著將之文學化、悲劇化,我認為本末倒置。片面的悲劇已經太多。」

因此,《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讓我們至少直接看到一群身處世紀交替的同志族群,他們所面對自我人生裡的愛慾生死。有其令人替他感慨的一面,亦有對其行為皺起眉頭之處。簡莉穎不美化、亦不神話愛滋病感染者的行徑與故事,亦如劇中一直讓觀眾看到被眾人稱羨的模範伴侶──未被感染者阿凱與感染者馬密在一起多年,背後所承受被矚目的壓力與內心糾葛,與神仙伴侶的光環下仍想要找到另一個發洩出口的慾望。如此的矛盾複雜脆弱亦如人性,令簡莉穎筆下人物相較之下立體許多。亦如她所採用劇本形式,不時來回轉換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的敘述觀點:時而介入到情節裡頭、又跳出來拉出距離直接跟觀眾說話。這樣「疏離」的效果並不陌生,重點是在於如此跳接的敘述手法,讓觀眾可以從不同人的多重觀點,去建構出所要面對同一人不同的樣貌出來,而非單一片面只聽到一種聲音、或自以為是天真的觀點。

但仍有點可惜是此劇的架構,所想講述的事情過於龐雜多樣,甚至許多情節如簡莉穎所述:「不可被說出的、不願說出的,比被留下的還要多的故事。」因此,在剪裁編輯之時,只能顧此而失彼。例如:相較於劇中男角的多樣立體,女性角色例如女同志、一直被同志先生欺瞞感染病因的太太等等,就顯得單薄陪襯,即使出現在場上最久、藉由她引領觀眾進入到故事裡頭的敘述者均凡,回顧她生命中面對墮胎的緊要關頭,在快速的劇情進行中(此段並置正是「甘馬之家」被匿名檢舉、警察前來逮捕捉人的高潮戲)沒有多餘篇幅鋪陳,我們無從得知她真正內在的恐懼是什麼?被拿掉小孩所造成的心理創傷為何?編導安排她躺在病床上,意象式以動作象徵執行墮胎的過程,配合背後投影出真實警察衝進民宅,查獲男同志使用藥物開性愛轟趴的新聞畫面,雖兩個場景並置所意涵強權的暴力,假道德名義強行迫使無力反抗的弱勢者屈服,但也弱化均凡內心深處可以讓觀眾感知的複雜心緒。而劇本所觸及到「教會」與同志之間的關聯,簡莉穎亦輕輕放下,並未採取正面衝突的姿態,或許這不是編劇所想表述的重點,亦非要像《美國天使》同志直接挑戰基督教、摩門教的教義與信仰,但也因此,此劇可以展現的格局亦顯侷限。

這樣的闕如亦出現在導演許哲彬處理的手法上。整體而言,許哲彬的場面調度,非常流暢處理劇本所想表現敘述觀點的流動移轉,但在幾處重要的關鍵點上仍有所閃失,例如一開場馬密被重重的衣物堆疊於下,讓觀眾看不到其身影,直到開場敘述後,其他角色拿起堆積的衣服穿上,才逐漸看到全裸的馬密現形,起身背對著觀眾,但場上敘述仍在進行,他的出現與全裸尚未有足夠的停頓,讓觀眾意會這樣安排的用意,隨即匆匆就被其他演員協助穿上衣服;劇中幾處情緒濃郁觸動觀眾感受的對白或獨白,過於氾濫的背景音樂就會出現,顯出導演不太自信放手讓演員自行帶動情緒,而不去依賴音樂來煽情。

劇情的最後,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背對觀眾坐下,亦是和觀眾坐在同樣位子,一同觀看均凡完成的紀錄片。在人物訪談後面,所接續是台灣歷年來同志街頭抗爭遊行的畫面,包括前一陣為同志婚姻提出釋憲、長年爭取同志平權的祈家威的身影,爭取同志權益包括正視愛滋病患被污名化、備受歧視的問題,這一路走來點滴積累並不容易,況且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這段回顧就如同整齣戲回溯馬密過往所走過的足跡,簡莉穎提到:「事件發生後再講述當初,回憶錄本身必不真實」,眾人所形塑出來的馬密眾說紛紜,即使是當事人現身說法,很多回憶亦是遺忘,或刻意選擇性遺忘。但劇場所能做到的是什麼?是重現歷史或建構歷史?是讓弱勢者被看見還是被利用?如此一體兩面的問題,存乎於創作者的心意,需經一一被檢證明示。然而究竟觀眾可以從這齣戲看到什麼?或起而做到什麼?是否可以照見自己的身影,存在於歷史膠捲內的那一時光,抑是全體可以「同」在一起改變這個社會,共同努力的方向,這亦是每位觀眾走出劇場外真實存在的當下,所要思索與實踐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