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TAI身體劇場
時間:2017/06/2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徐國明(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候選人)

此次,在國家兩廳院嘗試媒合的策畫下,引介了法國藝術家羅蘭.奧澤(Roland Auzet)與花蓮TAI身體劇場共同合作,以期激盪、匯聚出「跨」的創作動能。但值得留意的是,在台灣/法國的跨文化接觸(transculturation)裡,這樣的彼此遭逢、互動,如何透過雙方得以互相反映、乃至自我反思和變化的「間距」(l’écart),具體探索台灣原住民族劇場的主題、形式和觀點,進而尋求突圍的可能,顯然是跨國共製的重要命題。並且,這也是我們在觀賞、思索這齣作品時,一個較為清晰的切入點。

有意思的是,節目折頁描述著《尋,山裡的祖居所》的創作啟發,來自於一趟溯源尋根的行腳旅程。當時,瓦旦.督喜(Watan Tusi)引領了奧澤及其團員,一行人跋涉上山,前往位於花蓮縣秀林鄉的太魯閣族大禮部落。於是,這趟遠路同時亦是返回。尤其,身為太魯閣族的瓦旦,在述說其旅途體驗、感觸時,特別提及「故事在山裡,我們必須走上去」,但過程中卻也面臨到「山中採石場火藥爆破的聲音同時在山谷裡迴盪」的窘迫現實,因而開展出「從現代走向傳統」的實踐向度。

事實上,從TAI身體劇場近幾年的作品《織布│男人Ⅹ女人》(2016)、《水路》(2015)與《橋下那個跳舞》(2015)來看,不難發現瓦旦亟欲跳脫過去原住民族傳統樂舞的展演型態,不只朝向傳統樂舞從中汲取文化資源,更創造性地轉化為獨特的「腳譜」,積極開發原住民族劇場「從傳統走向現代」的形式美學。與之相較,在這次跨國共製的「對話」中,瓦旦轉而溯返自身的傳統根柢,經歷先前舞團起步階段的衝撞、洗鍊後,《尋,山裡的祖居所》反而展現高度的政治性意義,彷如提醒觀眾現今原住民族「傳統」的艱難境遇。

具體來說,看似揉合紙漿製作而成的灰白色舞台(背板和地板),清楚呈現出太魯閣國家公園輕易可見的大理石山壁紋路,而這裡也是太魯閣族人的傳統領域,當舞者以手勢吹奏著口簧琴逐一進場時,就像是世代生活於此的族人。直至有位舞者倏忽以拳頭擊破背板,從破壁洞口中取出黑色汁液,一則有關土地的寓言,於焉成形。過程中,身穿黑色現代服飾的舞者們,以手、腳蘸墨,伴隨著太魯閣族傳統歌謠的吟唱和肢體舞動,一抹一抹地用力塗擦在舞台上,象徵著部落主體的消逝,同樣以主流社會的發展模式開發土地,深刻地呼應、貫穿了目前凱道上抗議傳統領域劃設辦法與引起全台關注的撤銷亞泥的社會運動,並且,透過段落穿插的Ami Bisaw耆老清唱的「這是我的土地,我祖先留下來的,我會珍惜」,整幅場景更顯飄零。

最後,在《尋,山裡的祖居所》的末尾,舞台背板驟然坍塌,彷彿末世降臨的頹圮情境,舞者們緩緩褪去黑色衣物,裸身圍聚在倒塌的背板上,悠悠吟唱著〈彩虹橋頌〉、〈過橋準備〉與〈彩虹橋的教育〉,靈諭著Gaya(規範、禁忌、宇宙觀)對於太魯閣族人永恆的啟示。並且,透過最後兩首〈跳舞歌〉、〈歡樂歌〉,以期開啟萬物毀敗後新生的希望──由此,《尋,山裡的祖居所》給予我們的,既是預言,亦是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