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何曉玫Meimage舞團
時間:2017/06/24 14: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

文 戴君安(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邁入第七屆的「鈕扣計畫」由三位編舞家呈現旅外舞蹈人才的新作,包括首度加入的董柏霖、凃力元和二度參與的劉奕伶。三位都有著世界頂尖舞團的經歷,想當然其舞蹈技能與舞者應備的內涵自不在話下,但是一旦進入「鈕扣計畫」,觀者好奇的更是他們在編創舞蹈作品上的表現。

根據節目單的說明,董柏霖意欲藉由他編創的獨舞《為什麼他要離開》,為同志與同婚的朋友發聲。開演時,他先是坐在右下舞臺拿著吉他自彈自唱,他的歌聲溫柔中帶著堅定的力量,其中的英文歌詞如「tears to my eyes」等字句,呼應中文歌詞講求平等待人與人人都應有權享有幸福生活的意圖。此時在投影片上,只見一隻手握著另一手的手腕,被握的手張開手指後,握住另一手,當兩手鬆開後,投影片隨即收起,黑幕也被拉出來,整個劇場成了真正的黑盒子。

放下吉他後,播放的預錄歌聲取代了現場演唱,當他四肢伸展時,無論是身體線條或是扎實的腳尖,都有著清楚的芭蕾底蘊,尤其是如《垂死天鵝》中的天鵝般揮動臂膀時,芭蕾成了他舞作中的醒目元素。一小段預錄的語音說出對同志的援聲,但似乎也隱約透露著漂泊人的心聲。最後說到:「我們都一樣」時,語氣雖然平淡,餘韻卻環繞滿場,如同他的歌聲與舞蹈般,柔中帶剛且氣定神閒卻鏗然有勁。

接著,音樂聲響起,在左上方的一盞燈照下,他的左腳筆直地在身後抬高至腰上,相對的,不住揮動的手臂與不動的右腳則成了強烈的反照。優雅的pirouette (轉圈)與rond de jambe (腿部環繞)夾在略帶狂亂的動作組合中,有如服順與叛逆的對比並存,展現諸多元素相互撞擊的舞蹈美學。最後,他回到右下舞臺的角落,單腳跪坐在地,陷入沉思般的結束他的獨舞。

削光髮絲的劉奕伶頭臉輪廓清晰中帶著銳利之氣,加上不斷變換服裝、造型,使她的獨舞《更》在她獨特的肢體語彙中,更凸顯其當代女性講求獨立自主的精神與氣概。她先是身穿粉色洋裝、腳踩高跟鞋,看到聚光燈便踩在有亮光的臺上欲開口歌唱,但每一踩上後,才開口燈即滅,連續兩次皆如此,彷彿這舞臺故意與她作對。第三次踩在燈亮處時,她便不停的跺著高跟鞋,鞋跟連續碰地時的聲音就如發出了她內心的怒氣。這段序曲雖不長卻是個強悍的起頭,似乎要先闡明她不想隨便妥協的意志。

許多符號從音效和她的動作中投射而出,來自音效的符號包括中文歌詞:「世界不會繞著你轉」和英文的「stop talking, stop considering」,以及之後出現的聲音:「哭個屁啊」等等;而動作則包括舉中指、轉動食指、摸右胸、拍打臀部、手背滑動於臀部、咬腳趾等等,看來都有女性爭取自主,設法讓自己出頭的意涵。當她擦掉口紅,脫掉高跟鞋時,身體獲得的解放應該只有受過類似束縛的人才能深深體會。此時歌聲收小,彷彿聽到的是山谷裡的回音,隱約迴盪於四周。不久,她似乎因發現自己處於燈亮處而喜出望外,可能是有了被看到的喜悅,歌聲也在此時放大音量,似乎也代表被聽見了的聲音。

撥放的歌聲突然停止,場中的燈也暗了,她則在黑暗中哼唱、更衣。脫掉洋裝,換上輕鬆的上衣與長褲,她看來十分自在,就像表態:「這就是我,真正的我」。她先是躺在地板上旋又站起,接著滑到台下,再坐在離地面約莫二十公分高的舞臺邊。此時的她,看來如此近也如此真實,而先前的洋裝女子則有如偽裝的她,活在別人的期許之下。接著,她走下臺,用力推著舞臺邊的柱子,不時舉起食指,然後又踩著舞臺邊緣走動,滑落後再起,不安的感覺油然而生,附和歌詞中出現的「insecurity」(不安全感)。

她的身體動作簡單、乾淨而有力,當她的手背扣在臀後滑動時,令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在紐約大學看過Bill T. Jones的一場表演講座。他先簡短的呈現一段獨舞,再和觀眾對談。舞動時他也做了類似將手扣在臀後滑動的動作,他在演後座談提到,在那一小段獨舞中,他想要呈現真實的自已,包括關起房門後,只有獨自一人時才會做的動作。我想,劉奕伶在Bill T. Jones的舞團訓練所獲的心得,應該也是要勇敢的在眾人面前呈現真實的自我。

音樂停止後,她再度更衣,這回換上紫色上衣和紅色緊身褲。換好衣服後,她像一位督導般,對著頭頂上的物件指指點點。這時的她,腳踩地時用力有聲,並重複做出先前的數個動作,包括轉動食指、自摸右胸、拍打臀部、手背滑動於臀部等等,但這時的能量大上先前許多。當她食指放進嘴裡後,動作開始顯得有點艱澀困難。之後,在一片寂靜中,她的食指數次用力向下指,這是我無法解讀的部分,難以連結任何概念,或許觀者也不必過度解讀,她可能也只是任其身體帶著她活動。

當歌聲再起,她走在上舞臺,又舉起了中指,又摸了右胸,且只走在最邊緣的一道光之上,但是卻數度掉出舞臺外。我又問自己,她拍胸是為了壯膽嗎?還是要將最深的祝福留在心裡?當然,我沒得到答案,也無需獲得答案。最後,只見她舉起雙手食指,走進黑色布幕之後,結束這場有如宣示也像告誡般的身體動言。她在演出中的三套穿著都像在反映女性的自我定位,哪一個樣貌才是她要的自己,或是觀者要的自己,可能是她拋給自己也拋給大家的問號。

凃力元和Ján Špoták的雙人舞作《It Takes Two to Tango》凸顯了「人與自己」及「人與他人」的議題,而兩人的身體對應是讓畫面突出的重要因素,手臂共撐的杯盤則是讓觀者注目的焦點。但那杯盤也是分散觀者注意力的危險因素,令我不時要提醒自己,不要為了看那杯盤是否安全不滑落,而忽視觀看舞作的其他重點。一開始,兩人站在懸空的三角燈管下,雙人手臂共撐一個咖啡杯盤,朝著順時針方向,兩人雙腳交叉跨步,慢慢轉換身體位置,直到走回原始的起點。當頭上的燈開始閃爍,兩人刻意讓杯盤翻轉並放置於地板上,舞臺前方與兩側的燈管此時也跟著亮了。

卸下杯盤後,兩人的身體部位交替接觸,幾乎沒有一刻分開,無論如何變換體位、姿勢或面向,總是會有彼此的身體部位連結。離開身體接觸後的雙人互動中,多由Ján Špoták扛著凃力元,有時是凃力元將雙腳掛在Ján Špoták的頸肩上,有時則是由Ján Špoták如老鷹抓小雞般的拉著凃力元四處走動。凃力元好似受控於Ján Špoták ,但是在凃力元的眉目之間,似乎帶著一抹詭譎的笑意。我無法得知,這笑究竟是自然生成,還是另有意圖。

接著,他們有時相互換手拿杯子,有時則拿杯子引導另一人移動。最後,杯盤又回到兩人的手臂上,只是支撐的點從手腕漸漸移到手肘,移動的過程中,杯盤幾度看來快要掉了,卻仍留在他們的手臂上。杯盤最後終究掉了,也碎了一角,只是這糾纏不清的兩人此刻卻相視而笑,也就此結束了這個作品。雖然杯盤在此作品中的意義很難論斷,但是當兩人共同使其保持平衡時,或交換手擁有杯子時,或是以杯子當引導指令時,都可意識到「牽一髮動全身」的意念,也透露動靜之間的拿捏之重要性。

從第一屆至今,雖然我無法年年觀其變,但也看過多位回鄉的海外舞者呈現的作品。每一次的「鈕扣計畫」應該都是個新的挑戰,因為以往所建立的水平越墊越高,而這次更涵蓋歌唱、舞蹈與不說故事的戲劇性情節,也大大翻轉舞者習慣上被定位的侷限。於此,我已經開始期待看到下一屆的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