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三十舞蹈劇場
時間:2017/06/16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徐瑋瑩(特約評論人)

觀賞「三十舞蹈劇場」的作品很難抱著輕鬆愉快的心情,舞台上沒有賞心悅目的畫面、也無誇張的劇情高亢的情緒、更不訴求流暢的動作美或勁爆的身體爆發力。張秀萍的創作時常像似引導觀眾進入亙古的地道,卻沒給清楚的地圖,需要觀者摸索探問眼前所見景象的意義。於是同理、好奇之心燈必須點燃以照耀眼前景緻,同時開啟感性覺受與理性思考叩問舞作啟示。

張秀萍近年作品聚焦在社會關係的細微變化上,她在節目單說「關照 / 觀察自身以外的人事物是我最感興趣的」。她把對社會的觀察化為舞作,但是不以個人情緒展演深沉的困頓與孤寂,而是希望訴諸理智上的理解,探問現代人的生命現象如何與為何如此。2014年的作品《倫理學》以諷刺、批判的角度展演宏觀社會關係與微觀親密關係,揭露人際關係中道德、正義、良善的虛偽性,留下深刻但卻無解的提問-我們要如何與我們這個時代相處?這個攸關人如何安身立命的哲學/社會學問題。今年的作品《話語靜止時》,更細微的探討人際間的關係在片段時刻中的流變。有意思的是張秀萍處理人際關係上,把焦點放在話語靜止的短暫片刻,而非交談過程。在靜默的片刻,人際關係仍持續著,表達溝通的中介卻斷了線,彼此因而無法精準的把握對方的思緒心境。在那空無寂靜的「對話」中,人際交流顯得更精采複雜、變化莫測,連帶說話的人也因溝通中介的斷線而陷入焦躁不安。話語靜止的片刻鮮明的呈現「無聲勝有聲」、「無中生有」之境。

《話語靜止時》誠然非驚悚之作,但是觀舞過程卻給人詭異、焦急、擔心的氣氛,直到結束前的巨大絕望與哀痛,使終場必須以「如夢一場」的畫面收尾來減輕觀者沉重的負擔。舞作分上下半場,上半場〈話語靜止時〉不是呈現靜默而是騷動;下半場〈傾聽我說〉也非展現傾聽,反而在懇求傾聽。作品題名與演出內容顛倒更增加舞作整體張力。

上半場以優雅的音樂卻古怪的姿勢開場。上身後傾、兩手後拉,腿像鷺鷥般步步前進的姿態,給人不舒服的視覺張力。猶如害怕與人/世界溝通的個體,卻被無形引力拉著往前。尤其是像爪子般的手掌張力,令舞者全身處於緊繃狀態。高漲的情緒氣力被鎖在身體之內得不到宣洩。緊繃強烈的動作質地無間斷地貫穿上半場,配合斷裂的姿態性動作,對觀者造成強烈的情緒撞擊,彷彿整個劇場都凝結停滯,舞者壓抑的情緒將空間凍結成恐怖的未知。舞台上舞者在幾步內共舞,但是卻沒有交集、沒有溝通地各自行動。有時,個人的思緒心境被放大,放大為兩種對立的旋律;一則匆促的對位迴旋,呼應舞者急促紛亂的動態,一則陷入聖歌般的沉思,像似個人祈求救贖超越。三角錐、骷顱頭、時鐘、氣球、書本、魔術拖把頭或倂置或輪番出現。當擺放在同一舞者身上時宛如一幅達利的超現實畫。朝向畫中人投擲的利器不是石頭、是輕若鴻毛卻重如泰山的氣球。氣球如何攻擊人?氣球宛如話語般的輕盈,卻可能殺人於無形。話語有力量,話語靜止的當下其威力更有無限想像之可能。

舞作下半場舞者間有較多互動,但是並非溫暖和諧,多是推拉擠壓、頂撞騷擾。好不容易舞者出現相互擁抱的片刻互動,卻又立即斷裂分離。奮力前衝又不斷後退的空間張力,夾雜著失落、茫然、沮喪的情緒。在不斷重複的音樂迴旋中,無法流動的動作力道、難以伸展的肢體線條,使舞者猶如被困於受詛咒的封印中,得不到解放。可悲的是,在此封閉的空間中人與人之間依舊得不到支持,而是彼此鬥爭、恐嚇。舞者間不時出現突然加壓於彼此的有力殘忍動作。天幕上一列舞者冷漠的臉部投影,時而左顧右盼、時而低頭沉默、時而抬頭仰天、時而撇頭不理,還有擠眉嘟嘴的百態,不只對觀眾也對受困於舞台中的舞者。舞者的影像對著起舞的自己表現出冷漠不理甚至嫌棄不顧的姿態,這個自我背叛是此作品最深沉的哀痛。結尾前,鋼琴高亢急促的旋律像似鐵鎚重重地敲打在舞者身上,自我背叛轉為自我攻擊,直到無力癱軟,展現希求「傾聽我說」不得時的挫折與自殘。而最令人難以承受的是在自我攻擊後舞者以謝幕結束舞作,像似在無力承受更多苦難後不得不放下一切、告別自己。倘若自己不只是私人的,還是社會的,這個告別不會只有自己,而是包括自己所處的環境。

舞作中的謝幕(而非演出後的謝幕)對一個經營二十年的舞團而言非同小可。謝幕代表終點、結束。謝幕之後,話語不再有靜止之時,而是完完全全靜默了。台灣舞蹈界需要眾聲喧嘩、各自表態來豐富觀者的視野。願舞作中的謝幕是「三十舞蹈劇場」重生的象徵,一個朝向美好願景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