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山海塾
時間:2017/07/28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戴君安(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山海塾(Sankai Juku)的《回:喧囂的海,寂靜的地》(Meguri: Teeming Sea, Tranquil Land, 2015)在尼莎和海棠雙颱登陸之前,為臺灣觀眾帶來一陣風雨前的寧靜,同時也再度以舞踏超越語言和文化的界限,與觀眾開啟身心靈的共鳴。有別於他團暗黑幻滅的舞踏意象,天兒牛大讓山海塾的舞踏美學自樹一格,以優雅的圓弧弓身以及與地心引力的誠敬對語為主要表現,開啟了如詩般的唯美境界。此次來臺的《回》由天兒牛大與其7位舞者合力演出,透過七個段落串連,分別為〈遠方的呼喊〉、〈海底的轉化〉、〈雙面〉、〈預感-寂靜-顫抖〉、〈化石森林〉、〈編織〉及〈回〉。舞台設計是以山百合化石造型打造了一面背牆,地板上鋪滿了細沙,也以格板隔出了如ㄇ型的板塊。在燈光的映照下,ㄇ型口內的區塊有時如水池般晶瑩,有時則如塵土般厚實。左下舞臺上的透明圓盤則不斷變換它的位置,有時升空,有時置於地面。

以〈遠方的呼喊〉起始,在悠揚的樂音中,天兒牛大的身影獨自挺立於眼前,隨著他的氣息與身體的振動,觀者沉睡的心念也被悠悠喚起,思緒跟著他孤立的靈魂甦醒。他站在右下舞臺的角落,伸手遙望對面的圓盤,彷彿那裏面盛著他尋覓的活水。在那起始點,他像座回身擰轉的雕像,重心微側拉出弧線長圓的胸腰;轉回後,上半身的動律與呼吸應合鑼聲高低牽動。當他緩移跨步走向沙場中央時,圓盤已升至半空中,在透過圓盤灑落的燈影下,他消失於無聲的世界。

隨即來到〈海底的轉化〉,四位舞者躺在場中央的燈下,只有腰際與尾骨銜接之處靠在地面,四肢向上曲直推拉好比海葵在水中晃動。在迴腸盪氣的樂聲中,他們起身,張口哈氣,彎腰扭轉後跪到地上。樂聲的弦音裊繞,懸浮不散,重複的音符極簡而遼闊。當音量漸漸加大加強時,他們卻保持在光圈的圓周邊,好一段時間幾乎不曾移動。終於,其中一人衝出寂靜的禁箍,和神形一致的另三人對立而望。接著四人又屈身行走,繞著圓形路徑頻換方位,來到沙池兩側的長型板塊上,兩人在板上,另兩人在板外的沙池上。不久後,他們即退場和另三位舞者交換空間。

三位舞者在〈雙面〉中,身著長袍,形如高僧。在燈效的照射下,ㄇ型的場內有如寶藍水池般鮮亮,他們分立於水池的上中與兩側。三人走進池中,雙手向上托舉宛如敬天之勢,倏忽又彎腰,手指來回畫著直線。此時的樂聲混沌卻也空靈,三人輪替交換位置後,或坐或躺在池中,立起後再讓身體左右慢慢迴轉,彷彿觀看周遭的變化。最後,他們呈三角對立之位,再奔到對向換位,連續數回蹲下、立起後,慢慢倒退離開舞台。〈雙面〉於此,究竟是指他們交替換位後的面向,抑或是心靈層面的雙重意境,令我難解。

〈預感-寂靜-顫抖〉頗有山雨欲來之際的顫動與驚恐,舞台兩側各有2位舞者入場,池中的燈光轉為土色,對照前段三位舞者優雅的白色長袍,這一段的四位舞者只以短裙般的白布覆蓋下半身,紅色裡布若隱若現的溢出,更顯搶眼。舞者們抖動的肢體在如風的樂聲中,顯得踉蹌卻真實。此時,在左下舞臺的角落,被降在地面的圓盤似乎與他們無關,但是盤中透著的紅光,不僅將他們吸引而去,也似乎因此令他們開始瘋狂跳動、雙手揮舞,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一段時間後看似平靜了些許,卻又四處狂奔而去。

ㄇ型沙池在〈化石森林〉中,呈現一片祥和的綠光。三位舞者身著半身長袍,袍下透著綠色裡布。這三人以前一後二之位分列前下及左右舞台,置中者兀自左右游移,左右兩人則緩步前進。位在左下舞臺的舞者單手撥動圓盤中的水,隨後在鳴笛聲中,一位舞者在地板上迴轉數圈,移位後再度於地板上迴轉,他將地板上的細沙劃出兩大圓形痕跡,有如化石的刻痕。音樂漸漸轉強,尖銳的樂聲頗令人難耐,不斷重複的音符,似有意破壞前一刻的寧靜氛圍,就像左右兩側動作極緩的兩位舞者對照單獨置中而不斷變換體姿的舞者,並呈視覺與聽覺上的強烈對比。

圓盤在〈編織〉中再度升起,但卻懸在半空中。此時如處於白淨極光的靜寂中,只見孤立的舞者獨自站在上舞台中央位置,背對群眾。空靈的樂聲再起,他的雙手上揚,身軀左右扭動片刻後,再優雅地轉身面向群眾。樂聲漸漸激昂時,就像在〈遠方的呼喊〉中一樣,他又再度朝向已被懸在半空中的圓盤伸手遙望,既像是對仰慕之尊的呼求,也像是位膜拜者的虔敬之態。隨後,他在沙池中快速移動,順著倒8環形路徑經過中心點,再到上舞臺中央。他再度對著牆雙手上揚,身軀左右扭動片刻後,躬身如柳,樂聲又止,他在靜寂中緩步退出舞臺。

在淺藍光之下,最後一段〈回〉上演,象徵循環不息的流水,滾滾前行的態勢,由四位舞者先進場,他們站在左右兩側的格板上,後又旋轉至上舞臺的格板上排成一行。此時,原本懸在半空的圓盤升到更高點,沙池中的四人或站或跪的身影更形孤離。他們慢慢移動到沙池中央靠近上舞臺的光圈下,再來到沙池兩側的長型板塊上,兩人在板上,另兩人在板外的沙池上,這和〈海底的轉化〉中的佈局一致,顯示循環的脈絡。當他們又一起到沙池中央時,另外三位舞者也進入上舞臺的格板上排成一行,有如和前四人交替位置,似有滾滾前行又循環不息之意。此時,位於下舞臺中央的四人動作一致,而位於上舞臺的三人則自行移動身軀,整體畫面再度呈現兩相對比的態勢。最後,圓盤再度落到地面,燈漸暗,圓滿的結束這段終結篇。

無論是我在1994年初見山海塾的《卵熱》(1986),或是在2017年最近一次的《回》(2015),天兒牛大的作品總是令我驚豔而震懾。他的作品何等雄偉卻又何等細膩,他從舞踏中破格而出,孕育成山海與共的結晶。他使得暗黑不再是主色,白也不是慘澹而是素淨,紅並非血腥而是驅力,而《回》中的藍、綠及土色更加添迎向光明的徵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