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孫尚綺與崎動力舞蹈劇場
時間:2017/08/05 14:30-16:30
地點:北美館一樓103展室

文 石志如(2017年駐站評論人)

身體有意無意的行為,往往透過他者(the others)有目的的詮釋,讓行為形成有意義的指涉。這其中關係到行為訊息的編碼、傳遞、接收、解碼、再詮釋,整體的意義建構過程,是這場隸屬於「社交場」之《透明》的重要焦點觀察。在這次展示中,表演者展示的抽象亦或是具象的身體行為,以及觀者有意無意的加入行動,再加上作為第三者的我,在當下所接收到的訊息極為複雜,三者出現的意義也超過這次我預鑄的想像。

孫尚綺的《透明》,每場以長達一百二十分鐘的表演,從表演者所執行散發的肢體動作、服裝象徵、空間尺度為基調,經由演繹語言、聲音、遊戲、獨白、扮裝…等多種人類行為、身份、慣習等作為展示抉擇與動機,達到符號多義性,並詮釋關於意義形成的因素。這場充斥性別、社交(溝通)的符號流動裡,在美術館以「觀看」為域定特徵之下,所有的訊息流動潛藏在私密的心領神會之下,無法張揚,也不能明說。隱晦之詞,似乎只能透過當下的訊息接收,才能悉獲感知這場《透明》的編碼用意。

意義,可以解釋為一種思想,一種認知,甚至是一種智識自由的象徵。在《透明》中出現的五位表演者,他們的身體,無疑地可以解釋為各自獨立行動的媒介場域。以日常肢體語言表演的橋段為例:兩位身穿旗袍高跟鞋的女子,透過肢體間的空間距離與關係,遠、近、張弛、收縮、或走、或趴、或躲、或靜止、或追逐,彼此相互苗頭較勁,看似勁敵,又看似夥伴,在她們的行動裡,流竄著雙人身份的浮動關係。創作者似乎欲從空間尺度來闡述人與人之間不斷變動的身份與人生際遇的無奈,彼此較勁的消長之間,攻擊與被獵殺都是不得已的自保行為。因此,表演者身體所承載的意義,透過「行動」、「關係」與「部署」的表意,成為「社交場」中被「透明化」的媒介場域。

另以抽象肢體語言表演的橋段為例:有一名外籍表演者坐在椅子上,一位華籍女子站立於後,兩位各以自身文化語言,透過交替念詞以及各成脈絡的序列,唸出阿拉伯數字並累計超過五十個數以上的時間。這時數字的球拋出場域,觀者如何接下此球?如何解釋意義?是刻度?是時間?還是各種量數的想像?抽象的意義,之於表演藝術而論,我們可以說,在表演的形式當下,意義的形成在於表演者與觀者之間的「默會致知」之程度。兩者之間彼此獨立卻又共融、共生,抽象的多元意義,不直接闡述創作者的真正意圖,而是讓觀者自行解碼再詮釋。因此看似簡單的人類行為,當它被放置於如顯微鏡之下,放大數千倍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時間與空間無形之中放大了它的定義,眾人所見的靜止區位、所聽到的流逝數字,可能是自己的心跳,也有可能是悼念集體青春流逝的見證。因此當我看到被數字下了蠱惑的觀者與表演者,除了注視與被注視之外,疑惑、空虛、莫名的氛圍更讓觀者呈現不知所措的孤寂感。

孫尚綺編導的《透明》,與其說讓訊息清晰易懂,不如說是透明後呈現複雜的思想交戰。表演者之一陳武康,以說書人的方式,說著自己家人的故事,這段只說不跳的橋段,正說明意義建構在於共通語言的共識。倘若沒有語言脈絡的統一,聽者無法理解故事的含義。換言之,《透明》呈現出「表述」是一種洗滌過程。身體的語言性也是一樣。最末段表演者集體脫去外衣之橋段,或許可以象徵褪去多餘的社會包裝,僅以赤裸、相互依附的接觸關係,將所有隱晦的訊息減到最低,直搗皮膚接收溫度、重量、信任等形式,宣示身體的純淨與真實。或許這場演出到最後,是彰顯人與人之間面對面的重要性。當然你也可以解讀,最終這一切是要對網路世界的提醒。

文末。週末下午的觀者將展廳擠得水泄不通,移動時是動或靜,甚至是簇擁隨行,在行進移動的過程中,甚至可以說是用「包圍」「突擊」這種帶著攻擊性的行為來形容這場展覽的戰爭。當開放性的場域充斥集體慾望時,作為第三者的我意外觀察到這場意義建構與行為,最不能忽視的就是這群「民兵」的壓迫。儘管如上述筆者所言,這場在美術館強調《透明》的所有訊息流動,需要細緻地觀察與體悟,但在龐大民兵的空間壓迫下,作為第三者的我,卻無法有更多的體悟與心領神會處理創作者精心為觀者設計的精彩橋段。唯有比民兵更狠更快更敏銳地覺察下一個更好觀賞的地點,否則被拋置於民兵設下的場外可能性更大。之於此,期盼場內部署與規劃能再進一步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