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一當代舞團
時間:2017/10/28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王昱程(專案評論人)

近幾年,光從文案上看,蘇文琪總是與「科技表演藝術」聯名,讓人以為是充滿高科技的迷幻體驗,但若走入劇場,則能分辨出蘇所帶來的迷幻是剝除快感與刺激的。她在臺灣舞蹈發展至身心靈主題的尾巴加入光環舞集,旅歐期間進入比利時靛體舞團(2009年曾回臺發表2004年的作品《迷幻英雌》);她的動作通常大膽呼應著空間的氛圍,在層層鋪排的視覺意象與聲音之下,那份不安與躁動閉鎖在體腔當中,從核心發動的肌力攻勢推往末梢的手指震顫,形成一個混濁的靈魂體,動作從沉緩開始疊加,逐漸進入冥想的空間,把視線導向那些因為持續用力而充血擴張的肌肉與血管,利用重複、加速到失控,逼視肉體的存在。

當她的創作重心轉向科技,身體主題被延續下來,而科技不能僅僅被視做舞台裝置,必須被根本地納入創作的源頭思考,原本就善於用身體反應空間氛圍的蘇文琪比以往更基進地觸碰當代舞蹈的永恆命題:「為何而動?」,從同步映射的身體與殘影,到奇觀式的視覺安排,在2014年改版再演的《W. A. V. E. 城市微幅》當中,她不斷轉換身體重心的支撐點與倒影親密貼合,大量整齊排列的燈泡隨時變化著,背景聲響彷若工廠馬達不斷加速,不時見到她緊繃的肌肉線條突然透過一陣雙臂劃圓而放鬆,又在下一秒進入新的張力,這樣的編排樣式,總讓人聯想到蘇文琪過去的舞蹈經驗,但在科技霓虹的閃爍燈焰之下,有了根本的質變。

這次與蘇文琪合作的林怡芳,她們同樣不展現循例的動作技巧,但其中的區別依舊清晰可辨。在2016臺北雙年展,林怡芳演出Xavier Le Roy的《回顧》,筆者知道她曾經念了一年臺北藝術大學舞蹈系,便赴歐洲發展,在言談或是呈現Le Roy的作品片段的過程,林怡芳總是在思考,她優雅溫柔,對於學習舞蹈技巧的歷史信手捻來,透過費登奎斯方法反思身體運用,形成沁人心脾的篤定,卻也不乏幽默自然。在雙年展的另一個作品,《鬼臉和炸彈之演繹——娃雷斯卡,記一段旅程,或是:誰怕詭態感?》當中的林怡芳,讓人見到在歷史跳接與地域轉換當中的失語狀態,甚而放棄溝通,不斷喚起美術館的場域現實,她即時回應著跟觀眾互動的尷尬,並將之化作一種單一且造作的指令並執行,再藉由Latifa LAÂBISSI與 Christophe WAVELET的介入,質疑著每一個動作發生的真實。或是,我們能清楚見到她氣定神閒地走向貼在玻璃牆上的表格,確認接下來的表演程序,卻又彷若紅衣女鬼,穿梭在當下的台灣與戰爭間期的德國。

蘇文琪在經歷了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的「藝術加速」駐村以後,觸動了她對於科學家追求「真實」的無比好奇。(她的說法是,真實不如真理需要被相信,真實也許沒有人相信,甚至不被人感知,但仍舊客觀地存在著。)我們多半以為科學家的研究出自冷靜理性,總是在單一且具規範性的程序底下生產知識,讓我聯想到,科學哲學家孔恩(Thomas S. Kuhn, 1922-1996)提出「科學革命」的循環史觀:一個曠世理論的發現造就的科學「典範」(paradigm),在此典範底下進行研究,是為常態科學;若發現與典範不符的研究成果則為異例,異例的累積則會引發科學革命,造成典範轉移。到如今透過教育,常態科學的基本定理幾乎被視為常識,是我們認知世界的某些基本存有,於是我想像就從這裡,蘇文琪的提問於焉開始:在密布高科技的環境裡,被身處在裡面的科學家視作「基本存有」(fundamental ontological existence)的知識也許鋪天蓋地,在那個地方,彷彿有著不同於我們「現實世界」的通則,身在該處是如何感知這個世界呢?

《全然的愛與真實》並非懷疑論式地通盤質疑科學真實的存在,而是在那個似乎更高於現實的科學世界裡,挖鑿一股情感的暖流,試圖把科學重新拉回人性,拉回個體的感知當中。蘇文琪一反過去用自己的身體去扛起整個表演內容的策略,邀請不斷在舞動中沉思的林怡芳合作。在劇場的空中裝上形狀銳利的糖果紙裝置,蘇說糖果紙本身沒有顏色,而是利用光的折射而產生不同的色光進入我們的視線,每個角度都會接收到不同的光彩。我們首先聽到類似唱盤走音的聲響,林怡芳身著剪裁銳利、帶點塑料感反光材質的一件式洋裝,燈光透過糖果紙的折射,各種色光閃動地打在林的身上。只不過是來來回回,悄悄地擺動著臀部,接著又蹲下擺放一張張科學符號的字卡,她在思索著什麼呢?她從簡單的腳步、轉換重心、跪下、到大跨步,甚至跑步。與此同時燈光靜悄悄地不斷變化著,我聽聞到關於黑洞的訴說:「太陽的十倍巨大,快速運轉。」也許是最近才被證實的「重力波」理論:幾億光年之外的雙黑洞,以超乎想像的高速功率震盪巨大的能量,而我們則在億萬年後才獲知。宇宙的無盡浩瀚,讓人幾乎要得到懼曠症(Agoraphobia),眼見林怡芳一頭栽進用蕾絲點綴的球體,仍不罷休,有時候讓人以為她正在探鑽著地面,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幾次鑽入鑽出,伴隨一道深沉的低音,林怡芳又再度鑽入球體,倚仗著巨大的頭顱把身體撐起、前進。

接著她坐回板凳放下球體,鬼音開始作用在我的耳蝸裡,一道、兩道,像是耳內有幾隻螺旋槳不斷拍打著空氣一般,林怡芳離開舞台,鬼音變得像是警鈴聲,讓人有些膽顫。我們甚至可以感覺到聲波傳送的方向,一前一後、一左一右,空中的裝置好像就要被震下來,它卻開始逐漸變化,原本的稜角逐漸舒展開來,像是花苞綻放,最後敞成一道圓弧,原本撒在地板上萬花筒一般的光連成一氣,聲響震動著坐席和劇場的建築體,鏗鏘作響,當光改由下往上,我們彷彿潛入了無重力之海,鬼音收起留下淡淡殘響。此時,林怡芳穿著飄逸的絲質洋裝再度出場,舒展的身體曲線,逐漸開始輕盈地扭擺手臂和軀幹,逐漸複習起上段的動作主題,在姿態的切換之間前進後退。

如果我們說蘇文琪在科技裝置面前能夠召喚空氣中的靈動,那林怡芳在糖果紙下的斑斕色光裡,就是精靈般的存在。在科技快速發展之下,我們似乎逐漸接受了一種機械式世界觀,利用科學想要機關算盡地要掌控這個世界,用巨大的公式運算著所有生命。再往古遠一點看,我們很小就被教育,古希臘哲學家歐幾里得(Euclid)的著作《幾何原理》(Element of Geometry)當中的公理(axioms)系統,讓我們深信平行線永不相交、直線的角度是180度。這些幾乎不消思索的「自明之理」,也就是在哲學上的「先驗真理」,一點一滴地構築我們的眼界與感知,也許就是蘇文琪所面對的「真實」。但生命何曾如此純粹?

於是林怡芳便成為這支獨舞的不二人選,她刻意不隨氣氛而舞,雙腿的每一次內旋外展,每一次的扭動和腳步都看起來這麼不經意,或者是,充滿了懷疑。於是,生命的意志被攪動了,要追問科學究竟為何能夠成為表述自然的理論?我感覺浪漫的蘇文琪試著回答:「是愛吧!」千百年來,哲學家和科學家不斷告誡我們人的感官是如何的不可靠,他們研發了許多儀器和科學術語去表達那些外於日常經驗的「定理」。我們也許相信自己是由無法數計的粒子所構成,但感覺呢?於是在劇場裡觀眾的感官經驗被細細呵護著,林怡芳若有所思地旋轉,觀眾也隨之挺進微觀的沉思,究竟是空間中哪些細微的變化呼喊著真實?隨機被放置在地板上的公式符號對比空中的裝置,就是在廣漠的宇宙和冷硬的理論之間,生命就夾在其中,或許不甘於單單只為粒子聚合而存在,這些被人寫成先於經驗的科學真實,其實也是用生命譜寫的愛的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