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7/12/31 14 : 30
地點:台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文 祝芸琪(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

「關公好像小朋友噢!」這是筆者看劇的時候腦中浮現的一句話。這個劇本不集中於把故事說得詳細,反而細膩地著墨在關公的情緒上。在這齣戲裡,編劇王安祈把人人敬仰的關公化作普通人,讓他和我們一樣,會猶豫、會犯錯、會懊惱、會絕望。這樣人性化的角度更有血有肉地呈現出關公一生的成敗,展現出傳統戲曲裡不常見到的關公樣貌。劇本也把關公的缺點——自大,描繪得深刻鮮活。這是一般劇本不太敢挑戰的。筆者認為這樣的處理方式是一個非常突破性的創新。卸下那些豐功偉業,關公不過是關羽。他和我們一樣,不斷追求自己的理想,保護自己想保護的東西,當然也偶爾會碰壁失落。只是,背負著忠義勇武的形象,關公似乎必須是完美無缺的。但在這齣劇裡面,觀眾可以感受到在關公軀殼底下的那個普通人 —— 關羽。

這齣劇特別的地方還有其實驗性的互動模式。在「走麥城關聖歸天」一折中,關公從側門走入觀眾席,而此時導演讓觀眾拿出開演前發放的面具扇子化身成為東吳士兵,整個劇場儼然成了戰場。觀眾席裡的關公亦步亦趨,努力避開觀眾所扮演的士兵。這種台上和台下的結合讓整個情節更具說服力。這時候,觀眾不再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反而成為表演的一部分。這樣的形式打破傳統戲曲的一貫表演方式,也打破表演者和觀者之間的隔閡。另外,整齣劇透過兩位說書人的後設表現,拉近觀者和劇場情境的距離,活絡現場氣氛。他們不僅說明了演關老爺的各種禁忌,還客串扮演戲中的各種角色,並時不時和觀眾互動,加上不少和當下時事結合的對話,如抓寶可夢等,說學逗唱令人為之驚艷。而當中最特別的,不外乎他們在戲中間把香爐搬到舞台上。劇場裡裊裊升起的煙,猶如人們凝聚的信仰般莊嚴,體現整齣劇的概念 ——「戲中有祭、祭中有戲, 戲即是祭」。

這齣劇最亮眼的是它的舞台設計。導演身兼舞台和多媒體設計的胡恩威,用極具創意的手法把跨界的元素融入到傳統戲曲裡面,讓傳統戲曲多了幾分現代感。舞台上交錯矗立的佈景,隨著舞台呈現的需求升降,讓舞台不再只是枯燥的一個高台,反而多了一份流動的豐富性。在數位投影的部分,設計團隊也讓觀眾可以在舞台佈景上看到優雅質樸的字,寫著表演時候出現的唱詞。這樣的結合不僅營造出漂亮的舞台畫面,也讓整個舞台有了層次和深度。在北山小徑關公抒臆獨白的時候,導演胡恩威運用大量的投影文字,錯落在舞台布幕上、地板上、甚至關公身上,賦予舞台壯觀而紛亂的視覺效果,猶如關公的內心般悲壯紊亂。不只這樣,胡恩威導演還在開頭和結尾時使用了3D動態捕捉影像,透過數位化的現代科技表現出傳統戲曲裡絕美的服裝和身段。這樣的跨界結合讓傳統戲曲同時具備現代化的感覺。然而,若這些數位投影可以和劇情有更多的連結配合,而不僅是舞台藝術的話,效果會更好。

從燈光的角度來看,筆者認為每一種情緒的燈光都恰如其分,其中戰爭時所使用的紅色燈光讓我在看的時候毛骨悚然,因為紅色的燈光總是給人一種詭譎的氛圍。在「走麥城關聖歸天」裡東吳士兵出現的場景使用藍色跟橘色的側燈也是非常好的設計,在人體尤其是臉部輪廓創造很深的立體感。音樂方面,胡恩威導演投入了電子配樂,把現代的音樂靈活發揮於傳統戲曲當中,帶來創新的效果。關公獨白時候的純鋼琴伴奏,讓西洋音樂融入了中華文化的表演空間裡。這裏不但只用了鋼琴,而且其配樂方式大都只是由單個和弦輪替彈奏,並沒有旋律線,也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這麼簡單的演奏,卻讓關公的獨白更具張力,配合著張牙舞抓的投影文字浮浮沈沈,關公內心的蒼涼和悲痛得到更具體的呈現。此外,這次的舞台也讓戲在唱到雪花的時候出現雪花、唱到煙塵的時候出現煙塵,整個表演的氣度又更高了。

總的來說,《關公在劇場》這一齣實驗京劇做得非常成功,從2016年的淡水雲門劇場,到2017年的台灣戲曲中心,顯然它這樣的實驗性已經初步通過市場的試煉,才得以一演再演。雖然加入了很多新的元素和角度,但在唱念做打上卻依然不失傳統京劇的定調和味道,該有的韻味都還在。舊的被保留,新的被納入。而要怎麼把舊的留下,把新的融合,是我們身在這個時代必須學習的。只要透過不斷的實驗,把不夠好的地方加強,把足夠好的部分精進,筆者相信傳統一定可以通過試煉,在時代的洪流裡變得更燦爛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