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北愛樂管弦樂團
時間:2018/2/25 19:00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文  林惟萱 (臺灣師範大學音樂學碩士)

走進音樂廳,直入視線的是一面巨幅的cosí fan tutte(女人皆如此)霓虹看板,懸置於舞台正中央,左舞台是樂團,右方布置了階梯舞台,沿著舞台擺放了三張深藍被單與亮橘色枕頭的雙人鋪,正中央是兩張合併靠攏的乳白色長桌與餐椅,臺前是放置大衣華服的活動衣架,序曲未開始前,盛裝的演員已陸續登台,或傳杯弄盞或嘻笑寒暄,當觀眾從外進入觀眾席間,彷彿正進入一大型招待所準備展開的酒席盛會。待樂手坐定,指揮忽然自右方階梯走下,來到左側衣架前,瀟灑拿起黑色西裝外套穿起,整裝時,抿嘴微含著的指揮棒像一朵玫瑰,當指揮終於站上指揮台,序曲響起,這時右方舞台又現騷動,露肩合身黑衣的女子自深藍被褥中起身,走秀般步下階梯,觀眾摸不著頭緒之際,女子走進樂手群中,加入序曲的演奏。開場,原來早就開始。

台北愛樂2018年的《女人皆如此》製作,捨棄原始的十八世紀設定,以摩登都會情調的時空演繹這齣愛情喜劇。這樣企圖與現代觀眾對話的想法,不僅展現在服裝與舞台布景,也在動作編排上有不少超過原始時空尺度的情色暗示裡,如序曲前與樂手躺在同一被褥中的阿方索(Don Alfonso),那愛情學校的校長、老謀深算的哲學家阿方索,在此顯得「經驗豐富」,十足是個世故的「老司機」;又第二幕多拉貝拉(Dorabella)和古烈摩(Guglielmo)的二重唱,決心接納古烈摩的多拉貝拉,隨著表白的逐漸激情,後反坐椅背大開的M字腿,甚至是最後兩人攜手進入床鋪區後燈熄離場,都已超越原先古烈摩央求的「一個吻」;字幕也加入時下口語的翻譯,讓轉譯的義大利文貼近台灣觀眾的脾胃。

《女人皆如此》劇中的角色設定具有類型化性格,兩女主角和兩男主角彷彿雙生存在,但隨著情節曲折變化,那些單調扁平與雙生,開始漸漸豐富與獨立,作為女主角的兩位歌者,成功的演繹那樣的轉變,更詮釋出獨特的個人風格。飾演多拉貝拉的翁若珮,身形與聲音特質使其成為一個氣場強大的妹妹,一開始當必要貼胸倚靠身形較嬌小的對手古烈摩時,畫面頗為微妙,後來大多巧妙地改為女生跪姿或坐姿等較為自然平衡的姿態,而翁在第一幕獨唱的詠唱調之後,並未只停留於激動與強勢,而是在接下來演出中,表現出多拉貝拉時而天真活潑,時而「夭鬼假細禮」的一面,在與古烈摩愛情愛二重唱中,更是全然展現魅惑豔麗的女性魅力;飾演費奧迪莉姬(Fiordiligi)的林慈音,一開始反而更像是妹妹,有著天然真的可愛氣質,隨後在著名的詠唱調〈我的心就如同磐石般的堅定不移〉唱出費奧迪莉姬不同於多拉貝拉的堅定,在考驗歌者的連續大跳且動輒超過兩個八度音程的旋律,林慈音適度且穩健地掌握,在速度頻繁轉換下,樂團協力幫襯,製造持續的戲劇張力,而在第二幕的詠唱調中更細膩表現出內心無比的糾結。兩位男主角在重唱的號碼中,經常有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現,趙方豪以豐富的肢體動作與聲音變化,將古烈摩的外放並帶有浮誇的男性特質徹底展現,而與多拉貝拉二重唱中濃稠黏膩的情緒,給予觀者多一層感官想像;林義偉飾演的費蘭多(Ferrando),喬裝為阿爾巴尼亞人的造型意外地更具個性,與費奧迪莉姬於第二幕的二重唱,甫為女友的不貞而煎熬的心情,化為對費奧迪莉姬掏心肺腑的愛的告白,兩人間的你來我往間,那愛如是真切,恍若半點不假。羅俊穎飾演的阿方索,始終像是掌控一切的操偶師般老神在在,在繁長的宣敘調中,信手拈來又戲劇地挑動人心,那姿態與口氣,讓人有種新版水滸傳電視劇中張涵予飾演的宋江,跳棚來演諧劇的錯覺;賴玨妤飾演的黛絲碧娜(Despina)必須一人分飾多角,既是聰明世故的女僕,又是故弄玄虛的江湖術士,然後是怪聲怪調的證婚人,其在詠唱調中的高音音色清亮,喬裝角色尖細扁平的腔調也趣味十足,最後終曲真相大白後的心情轉折也細膩展現,當有情人轉而互訴情意,始作俑者洋洋得意之時,僅有她一人默默背向,走向無燈無人的黑暗。

這部創作於1790年的義大利諧劇,是由劇作家達彭特建構了清晰均衡的骨架,包括古典戲劇原則的「三一律」,讓所有事件發展在一天之內結束,地點一致且沒有其他複雜情節支線,又或者是打造完美條件的誘惑者等,並將道德觀念的兩極:忠貞的大聲疾呼與迅速的背叛,做出強烈對照,讓莫札特熱烈與鮮活音樂為其添加靈肉,更顯其中的矯情虛華與極盡諷刺。在這樣一場華麗的喜劇裡,探討的實為悲劇性的主題,正如魯迅說的:「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那些眾人皆珍視的、崇高的愛情,卻難以接受嚴苛的考驗(情人歸來遙遙無期,新的追求者有心又多金);觀者若體認到這個愛情的困境,誰能不在內心深處自我質疑?誰能否認這便是那無法逃脫的普世人性與弱點?就像阿方索唱著「有人稱它『換愛人』是一種罪惡,有人說是一種習性,但我認為那是一種內心的需求」。只是,這個悲劇透過三一律極端化的時間處理,把劇情進展扭曲、誇大,變成了喜劇,讓本來也許會因為內省而不自在的觀者,在笑罵中感覺到自己是在智慧上有所進步的新自我。這也是這齣劇能歷經百年的奚落後,不知怎麼的依舊屹立歌劇舞台上的原因。如果不能懂得歌劇中潛藏的「深層意義」,怎麼能懂得台北愛樂的製作,拆下遙遠時空的隔幕活靈活演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