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如果兒童劇團
時間:2018年4月29日
地點:台北市國父紀念館

文 曾定璿(國立臺南家齊高中英文科教師)

「如果兒童劇團」顛覆成人與兒童觀眾對童話經典《白雪公主》原版的理解與想像,推出改編作品《你不知道的白雪公主》,自2004年首演迄今橫越14年,該劇宛若一個生命有機體,每場演出隨著觀眾的參與、演員的詮釋,跨越世代傳遞溫暖與感動。細究這齣戲如何對跨年齡層觀眾施展恆久不墜的魔力,可從主要角色設定的翻轉與深化窺知一二,舉凡:白雪公主囚於皇后的控制與父親缺席的宮殿中,詮釋生活無法自理、天真爛漫的漂亮寶貝;而彷彿尚未「轉大人」的王子,不但缺乏帥氣的白馬座騎,甚至顯得懦弱陰柔;新編角色「煤球」,又黑、又醜,卑微不起眼,卻如星火燎原,在劇中燃放良善生命的溫度、綻放人情溫暖的芬芳。

「舊酒入新瓶」的策略使兒童觀眾對既有故事或主題,在舞台上的呈現仍有期待和反應,《你不知道的白雪公主》將之體現在新添角色「煤球」,不僅凸顯:不論是大人物或小角色,都有自身存在的意義;「煤球」最終決定自我犧牲,映現「母親原型」投射的女性身分認同,及對「母親」形象的共通情感;觀眾藉此角色,從幽微記憶中,連結己身與原生母體的關聯、互動,或親近排拒、或猜疑恐懼,進而啟動自我認同的「追尋」之旅。

當「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的自我追尋叩問,嵌入「公主、煤球、皇后」之間的角色互動,三者巧妙構建「三稜鏡」(prism),讓原命題轉化「你想成為什麼樣的『女人』?」折射女孩/女性轉為母親/怪物(girl/woman-turned-mother/monster)的身分認同光譜,映現一女性角色實踐的連續體(continuum),代表極端一側的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花漾年華公主、居中流動的乃「以愛之名」無悔奉獻、卻遭全世界遺忘的「煤球」;連續體的另一端則為醉心最美、仇視青春、抗拒老化的邪惡皇后。「公主、煤球、皇后」三位融為一體,在偌大的魔鏡「前」或魔鏡「裡」,不斷交叉投射出「本我」的慾望、「自我」的意識、「超我」的管控,在潛意識深層,出「境」、入「鏡」、凝視、箝制、轉化、展演。

煤球的角色刻劃喚醒成人與兒童觀眾一個關乎「母親原型」的指涉,是嬰幼時期即存有對主要照顧者的理想投射。煤球全心呵護著白雪公主,又以他人的笑容自我滿足,以一顆純粹的赤子之心體現「愛人不要回報」的「利他精神」。煤球在劇情的設定,雖是與公主「一同長大的好朋友」,卻能料理「好喝的湯、香脆的餅乾、乾淨的家」;宛若「公主的影子」般存在的煤球,協助遁逃森林卻什麼家事都不會做的白雪公主,一一應對小矮人提出的家務勞動需求,旋即觸發成人觀眾對其母親形象的角色投射,也牽引兒童觀眾對於體膚記憶初始,主要照顧者的情感連結;煤球的裝扮設定又令人聯想電影《姊妹》(The Help)裡,幫白人女性照顧嬰幼兒的黑人女傭,對於被照顧的白人小孩而言,這些黑人保姆在情感的慰藉與扶持,更像自己「真正的母親。」煤球在舞台上與白雪公主的互動,與其說是女性「閨密」,更像是情同姐妹的一對「母女」。而女性成為母親後,因擠奶而乳房變形、哺乳而掉髮、凸肚臃腫、臉垮肉弛等「走樣」投射的形象,也隱隱對應「煤球」幾無女性魅力的外在表徵,化約成一個具母性慈暉的「好人」。

相較之下,皇后則演繹承載了「母親」令人恐懼的層面:美醜的比較競爭、醉心成就自己為美麗之「最」,彷彿化身異形系列電影中的「怪物母親」(mother monster)蕾普莉(Ripley),唯有親手殺死己出,才有可能重歸平靜,或是活得完整、高枕無憂:成為最美麗的人。皇后做為「壞女人」的原型,展現其「毒、心、計」:毒梳子、毒蘋果、殺人取心,為求最美,不惜扮醜化身老巫婆,機關算盡,犯眾怒、惹人嫌,也不惜一切要成就自己,其強大執念的具體表徵,化作舞台上巨大的魔鏡(talking mirror),凝視鏡象,掌握話語的論述權。皇后實踐一個宛若「黑寡婦」般強悍女性的角色實踐,拒絕內化父權價值裡的陽具稱羨(penis envy),而成為陽具母親(phallic mother),在皇宮中橫行獨/毒權,也昭告天下:我不靠男人,我就是我,我就要成為「世界上最美麗的人」。

然回歸兒童觀眾的角色認同與互動參與,從現場戲開演前,女孩觀眾們的「公主」扮裝,可推知:可愛的煤球再多良善與犧牲,為她在台下掬一把同情的眼淚,已是兒童觀眾「愛好和平」、支持弱勢一方最直接的體現;邪惡可怕的皇后心眼再壞,現場觀眾以掌聲逼其退場,來隱喻皇后的「下場」,既逗趣又嘲諷,也展現兒童觀眾,對壞人施予懲罰的「有所限度」。公主最終與王子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是這個原版故事無可撼動的結局,對「公主」的角色認同,仍是多數人心之所嚮;但當成人與兒童觀眾相偕走出劇場,回望「公主、煤球、皇后」三稜鏡下映現的女性身分認同,似又對性別角色的實踐,投射另一詮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