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
時間:2018/05/26 21: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台灣的大學入學考試,自1954年開辦。1994年,配合大學多元入學方案,除了大學聯合招生考試(大學聯考)外,新增大學學科能力測驗(學測),除了將成績測驗外的表現納入參考,也避免些微之差引來過度計較,改採以成績分布換算而來的級分制。大學入學指定科目考試(指考),在2002年聯考廢除後開始實施;加上學測、四技二專入學統一測驗,成為目前大學入學的三大管道。在過去六十四年大學招生史裡,「變」與「逃」經常是相關場域主題的表現方式,將制度本身剖開來表現/分析者,除了非華語作品,2017年泰國電影《模犯生》外,便是明日和合製作所《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

從「變」與「逃」出發的表現哲學,表現出體制之於社會的不可動搖。作為不滿的回應,「變」指的是在有限、相同範圍內,挖掘出新表現內容:如台灣第一部校園喜劇、主題橫跨愛情、友情、家庭的《麻辣鮮師》(2000)、表現愛情的《藍色大門》(2002)、《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2011)、表現體育訓練與競爭的《志氣》、表現霸凌的《時下暴力》(2014),算入改編外國原著之製作,還可加上再拒劇團表現邊緣青春生命的《春醒》(2017)。而「逃」,指的是藉由離開有限場域,拓展視野的過程,進而重新釐清、發現,校園在整體社會的位置:如捲入白色恐怖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捲入黑幫械鬥的《艋舺》(2010),或捲入漫長時間,以致愛情理想幻滅的《戀戀風塵》(1986)。

「變」與「逃」作為主要表現形式,種種作品共同環繞起無法指明的權力,也證明了權力本身優秀的自我保護功能。它不可拆解、無可抵抗,以致因之而起的所有波瀾,只能反覆以「我不只是⋯⋯」、「我還看見⋯⋯」的句法,進行自我改造、與遁逃。然而,在中華文化基本教材、高中課綱微調爭議後,《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已能直接地,將主題聚焦在制度本身。因此,重述全劇,它是將已離開校園,輾轉變得更加複雜的生命,重新放回相對簡單的場景,使「多餘」本身,進而被比較出來。從入場剪票人員的監考臂章、統一帶進電梯,並個別發放准考證號碼儀式、到經過允許才能單獨離開電梯,選擇如廁與否的是非題,都是將個體分離、並收束其決策想像的過程。柔順的身體,在戲開場前,被重新製造(就嚴格意義上,召喚)出來。

觀眾大多在此過程,開始感到不同程度緊張、害怕、疏離,以及無論何者,相同的熟悉。從這種熟悉裡,我們發現這可能是所有台灣人最親密,卻被切割得無比孤獨,因此無法互相述說的經驗。在互動關卡裡,明日和合證明了他們對經驗特質的掌握。從簡化、編號,到將個人從群體切割出去,流暢細節本身,不露痕跡地表現出作者群的巧思。我們可以做這樣的詮釋:在既有評論文章裡,各種分歧的詮釋與意見,郝妮爾的惱怒【1】、吳岳霖的疏離【2】、劉純良的痛苦【3】,恰好共同證明《翻開》開場細節設計的能力,因為分歧本身,正是升學記憶的本質;相似身體在高密度空間裡,以技藝化的速度解題,孤獨揣度著簡單、又難以預測的未來。空間裡彼此靠近的人,因爲考試產生截然不同情緒,遁入截然孤獨的世界。

作品透過加強存在於現實的「簡化」,來進行對簡化的諷刺。包括調查階級、經濟條件的環節,以及透過對成績有無負罪感與壓力,來進行加減分制度。簡化本身,或許就是痛苦的根源,更加複雜的個體在巨大條件落差間,被迫感受從夾縫擠壓出之剩餘經驗,進而重新理解,大約有多少範圍、哪些內容,長久在升學制度裡被無視、壓縮,或不為人知地放大。

然而在高中生分享生命經驗的環節裡,作品卻落入自己所設下,二分法的陷阱之中。在這一環節裡,學生一致地從第一部分對體制表達否定、批判、與無奈的說詞,走入第二部分表達自我期許、多元、與突破的樂觀。當明日和合試圖以高中生的理想,證明「複雜性」的存在,學生卻同時落入了難以辨明個體特性,政治正確的集合中。這是二元對抗本身的侷限,作者並未從先前的諷刺調性,在作品進入核心前,跳脫出來。在這裡,作品可說是精準重覆傅柯在《外邊思維》裡的辯證:若對「法」本身的抵抗,只會反覆強調「法」的存在;那麼對升學體制贊同與否的二元諷刺立場,也將以自身不足,確保體制被鞏固的未來。既然問題已經被完整重述,此處也扼要說明《外邊思維》裡的結論:只有引渡新秩序降臨,才能使原先欲消滅的法本為無物。傅柯舉小說《至高者》為例,梭格之所以能找到越渡法的方法,是因病痛與死亡侵襲他的身體,藉此至高無上之秩序,完成對「法」邊界、以及內容上的破壞。

對於當代的我們而言,傅柯仍顯不足的是,這則例子裡,破壞本身,是伴隨毀滅的。如何在舊秩序消隕之餘保持生機,同時避免明日和合《翻開》裡,烏托邦式全體皆能突破框架的敘事(也因此只強化了框架本身),成為作品在尖銳、精準的批判之餘,留予現實的問題。

在過於簡單的突破論述後,往後對人生其他面向的詰問,也難免令人興致缺缺了。因為從觀眾認定作者視野並不及自己,沈浸的體驗便已立即消失。但至少問題意識、以及經驗之解構、重組,在作品裡,都非常清楚。這說明在「變」與「逃」作為主要敘事哲學的浪潮後,年輕世代的明日和合,已具備清楚剖析問題的能力。無論制度面、價值面,解決方案尚無法在作品中提出,但卻仍舊應視其為,包括高中國文課本內容重寫在內,一系列教育改革的其中一個起點。至少如今,我們已能比較清楚(特別是以劇場型式),了解自己從何而來。面對持續嘗試沈浸式劇場的團隊,在《走路去月亮的人》後,再度於作品放入歷史時間、共同經驗,內容仍舊貼合形式、主題也更切中群眾,因此儘管有明顯缺失,我仍樂見《翻開》在台灣劇場的到來。

註釋
1、「在演出進行的當下,我是惱怒的,對於自己無端被挑起的各種情感記憶,手足無措,甚至興起乾脆離開現場的念頭」。〈也許是我們共同的噩夢《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郝妮爾。原文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9692。
2、「對我而言,或許更因較熟悉的國文題型為第一大題,而更快進入狀況;直至數學、自然等早疏遠的題目出現時,於「慘了,不會寫」的懊惱裡才迸出「糟糕,中計了」的另一種懊惱。才忽然醒轉過來,為什麼我要奮力回答這些考題呢!」。〈詮釋力或超能力的試驗《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吳岳霖。原文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9742。
3、「走進教室,坐到配合的位子,現場工作人員還會在「考生」偷翻考題時出聲警告。一邊想著「為什麼我要在畢業多年後還來這邊受罪?」,一邊扮演著真正大考時我不敢扮演的角色,偷看考題什麼的」。〈分數、貨幣、分類,別無選擇的選擇題《請翻開次頁繼續作答》〉。劉純良。原文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9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