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陳鈺雯、洪珮綺
時間:2018/06/05 19:30
地點:國家演奏廳

文 林惟萱 (音樂文字工作者)

命名為「絕境、曙光」的獨奏會,海報以炭筆筆觸的畫面底部描繪了殺戮戰場上傷亡與絕望,遠方一座傾斜的戰爭機器上,佇立著一奏著琴的身影,人影後方隱約洩出幾束自黑暗亮出的光芒。節目冊首頁的曲目前,有一段帶出主題意涵的引言,上半場曲目前寫著「絕境」,曲目或與引用末日經等象徵死亡的主題有關,如畢伯的玫瑰經奏鳴曲第十首,或正是在充滿死亡迫近的場域所創作的作品,如梅湘的《時間的終點》;下半場則是「曙光」,是愛的禮物,如梅湘的給小提琴與鋼琴的主題與變奏,亦是逐漸走向死亡卻自肉體病痛的超脫與昇華,如德布西的小提琴與鋼琴的奏鳴曲,其後的樂曲解說,皆出自演奏家自己之手,難得在曲解中得見演奏者對於樂曲詮釋的文字呈現,不僅如此,節目冊還附上了專有名詞的解說,更在最後同時描述了一百年前作曲家的實況生活,並排對照之下,彷彿VR實境般,百年前的時空,與在那樣時空中掙扎著生存的作家身影立體了起來。尚未響起樂音,僅是這樣宛如「概念專輯」的呈現,就足見主辦方與觀眾對話的企圖與用心。

陳鈺雯的小提琴琴音,在當天約有五十餘位聽眾的演奏廳中響起,顯得厚實與嘹亮,從開頭兩曲的略顯節制與壓抑,在易沙意《一個小孩的夢想》後,展現了自霧濛未明到雲開見日的音色對比變化,同時也彷彿擦亮了情緒的轉閥,使之上升下降更為流暢,而在梅湘《時間的終結》一曲拉至高處,且滯留雲端。當鋼琴奏出鐘鳴般的和弦,雙聲雙聲的響著,小提琴回應以高度緊密、緩慢的長弓奏出的長音,和弦與長音結合製造出的層層泛音,在空間中碰撞迴響,這一刻好似看見右上方正有面玫瑰窗,撒落七彩格紋的光芒,最後結束在一個靜謐神性的時刻。

下半場有佛瑞的兩首小品,開頭總感覺少了點沙龍風格的小唯美與粉紅甜膩,多了一些嚴肅與規矩,在偶有的激動中段暢快一回後,回歸前段主題,便相較開頭的詮釋多了一分甜美。最後一曲的德布西,鋼琴打破沉默的前導和弦奏出,響著懾人之美,小提琴加入之後,不論在低把位的深掘,亦或高泛音的嘶吟,都掌握得恰到好處,兩樂器的結合呈現了德布西多彩的音聲變化,躇於觀眾席的聽者如我,好似見證著演奏者們在樂譜中與百年前的作曲者彼此激烈的交流著,然後自觀看的音聲串流中,投射著第三者的自我。

「今年是一次世界大戰終戰一百周年,雖然我們沒有身處那樣戰爭的年代,但我們每天也都在走入自己的戰場,音樂可以帶給我們方向和力量,從黑暗中看見那曙光。」陳鈺雯在演奏安可曲德布西的《美麗的夜晚》之前,說了這樣一段話。這既是總結,也是初衷,從海報、從曲目安排、從節目冊都時刻傳達著這樣的訊息。是啊!我們不也在自己的戰場裡掙扎著,而音樂,是我們的竹仗芒鞋,我們拄著、繫著橫越那料峭與風雨,所有的穿林打葉化做譜上的一點一桿,持續給予百年後的我們力量,而這樣一場存在於演奏家與樂譜,也存在於演奏家與聽者間充滿對話的小提琴獨奏會,以琴聲繫著話筒的彼端,清晰著力地呈現了與音樂對話的如此可能,讓彼此能滔滔地訴說的許多靈光乍現也好、有感而發也是的私人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