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布拉瑞揚舞團、羅娜薪傳音樂團
時間:2018/06/08 20:0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文 紀慧玲(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布拉瑞揚舞團於2014年於台東成軍後,迄今發表的舞作:《拉歌》(2015)、《阿棲睞》《漂亮漂亮》(2016)、《無,或就以沈醉為名》(2017)無一不流洩編舞家布拉瑞揚‧帕格勒法對身為台灣原住民族裔熱切且焦慮的文化與身份認同。熱切,係指舞作無一例外地,明晰且直白地訴諸部落日常或政治議題,如《拉歌》的男女接唱與運動會酣暢場面,同時開著身分證名字玩笑以奚落自身;《漂亮漂亮》海邊嬉玩與慶典展藝浪漫光景,暗藏男少肉體欲望邊界; 《無,或就以沈醉為名》對去年以來傳統領域抗爭議題直接聲援,觀眾視睹了旁觀與慣常如何豢養權力的傲慢與怠惰。

而與此同時,舞作也嗅得出熱切背後膠著黏滯的內在焦慮,因為這些舞作幾乎都爆發著某些情緒,剛猛雄勁的身體線條殘影下,總是結束於無法讓人忽視的汗涔淋漓或氣喘噓噓,總是耗竭氣力般,以全部生命的形象直視觀眾,彷若不如此用力無法穿透表面歡樂,逼近痛楚。熱切與焦慮形成布拉創作兩大源頭,如同觀看的兩面,也如同舞作裡舞者身體語言,既看到原民歌舞祭儀常見的向下踏踩移動,也看到西方現代舞的中心開展跳躍。兩面交織,是當代與傳統交界的絞揉,也是布拉作為原民身分擺盪於藝術美學與政治現實之間。今年的《路吶》,再次看到了如許徘徊。

舞作開始是南投信義鄉羅娜部落「羅娜薪傳音樂團」的現身,族人老少男女著傳統服飾,演繹日常與祭歌儀式,分別有開場:Tul Tul〈杵音〉及八首曲目:Masi-lumah〈背負重物之歌〉、Pislahi〈獵前祭槍枝歌〉、Pasibutbut〈小米祈禱豐收歌〉、Malastapan〈報戰功〉、Manantu〈首祭歌〉、Kahuzas〈飲酒歌〉、Kahuzas〈飲酒歌〉〈打陀螺〉、Mudaning Kata〈歸途〉。【1】現場無翻譯字幕,亦無曲名提示,觀眾進入陌生化的聲景情境,一再捕捉扣合刻板的原民形象,(包括似曾耳聞的八部合音多音域天籟般歌聲)也只是徒勞。我們必須承認對如許歌謠、語言與生活場景如同異文化的龐大隔膜,無從進入,只能浪漫地同理,「比手劃腳」中以猜測作結。如同後半段舞者一一獨舞,口中吶喊、和著Malastapan〈報戰功〉節奏,以為他們模擬捕獲獵物的名字,卻原來他們在說著自己「成長的戰功」,獨自一人承擔家計、從小膽小克服恐懼、二十八歲開始跳舞、個子不高跳得很高……【2】。查閱節目單恍然明瞭了觀看時的誤解,一時倉惶──如果根本就漏接了語言訊息,所憑恃分析與評論的空缺將如何回填,作為第一時間觀感與事後整理能貼近舞作多近或多遠?其中將有多少意義模糊或誤導詮釋的可能?而這些可疑的溝通障礙,是以原民文化出發的創作必須丈量的差異或只能懸置的問題。如果舞作有某種依迴不前的狀態,對布拉作品的觀感其實也有評論上的延遲,亦即,等不及充分理解原民文化(這裡是指此次布農文化),卻把布拉的作品一次次用來品頭論足,愛與負擔同時成為兩面。

布拉回到東部,內在回到更部落核心。除了部分舞蹈動作,舞者必須學習布農族語歌謠,刻意表現日常,刻意操著原住民腔國語。前段的羅娜音樂團演出完全是傳統演現,演畢,舞台落前幕,分明區隔傳統與創作,似乎不敢擅自更改翻譯傳統。《路吶》的舞者全身塗上咖啡色油彩,與布拉本人的黧黑膚色不遑多讓,卻不太真實,是吸吮高山炙陽酷烤的肉體,還是只是山林野生的擬態。一次次舞作,布拉沒有靠向主流中心,愈直喇喇地把觀眾不懂的語言、祭儀、場景搬上舞台,看《路吶》的瞬間曾有昔日「原舞者」影子的感覺,「原舞者」走了二十餘年,布拉又回頭走著類似的路,《路吶》是布拉帶著舞團進部落的部落之旅的「產物」,任一個小小部落都可能帶來如許文化震盪直接影響創作,但台灣的山頭那麼多又遙遠啊,一個舞團究竟要承載多少文化認同使命?

我所不解的「報戰功」之外,可理解的是布拉設計出來的動作語言與場面結構。從戴著頭燈,黝黑中從劇場四面八方如點點獸眼或星光一一降落的舞者,他們幾乎用爬行的身體逡迴了全部舞台。始而為人,但人的前面,只是自然與生命,因此爬行、拖行、趴行,進而直立,這與《阿棲睞》的儀式感相當類似。類似的還有男性的身體與行動,或許舞團已幾為全男,「成為人」與「成為男人」意義等同,原住民男性成年必經狩獵(過去甚或是獵人頭),報戰功是英勇雄性標幟,因此,獨舞段落同時標幟著舞者成長,而舞者的動作也幾乎都以陽剛威猛形之。配合著的是群體與個體關係,前一小段段落有一名舞者不斷被另三名舞者壓制的動作,那是在一列群體中,欲意拿掉頭燈、獨自行動的一個個體,但無論再如何跳脫,都無法脫離群體;而此前此後,舞台上持續分布著三三兩兩構成畫面,有時某一人甚至消逸隱去後台,又突然出現。畫面結構的不穩定與流動,很難用邏輯去理解,除了一撮一撮的形影,幾乎沒有可分解的畫面結構可言。無結構畫面構成《路吶》核心畫面,除了最後一幕聚攏為三角形可見強烈的圖像之外,《路吶》像一群夜行動物,忽焉在前,忽焉在後,說著族語,全心全意「住」在他們的部落。

「報戰功」是舞者一個個用自己的動作,說出「戰績」。由於無法了解布農語,此刻記憶已無法複刻語言與動作的關連。唯有那位劈腿雙飛燕的高旻辰,他贏得了滿場掌聲,也為舞作帶入高潮尾聲。最終是舞者個人的成年儀,以man的姿態,回應傳統,也回應當代。當戰功不再是狩獵,兩名舞者於舞台前緣用國語討論著為何要上山打獵,「可以去全聯買肉啊」,彼此無法說服,也不想給出一個文化認同的結論讓觀眾接收,就這麼懸盪著原民議題的膠著,關於槍枝持有、狩獵權、傳統領域、節慶放假種種種種,布拉總是拋離不了爭議話題,也無法給出答案或明確態度。但答案與態度也並不是布拉必須要負責的,只是,懸盪於議題之間,正如懸盪於文化認同與舞蹈創作之間,議題或認同優先多少只會造成包袱。舞團必須生存,正如創作必須呼吸,在那微弱的頭燈閃現殘影與複像之間,即使沈默,反而有著最巨大的力量,召喚與自然隔絕的多數觀眾,進入與舞作共呼息的山林魂魅間。

註釋
1、參考《路吶》電子節目冊,https://issuu.com/bulareyaungdc/docs/__________/25
2、同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