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春美歌劇團
時間:2018/06/30 19:30
地點: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文 蔡諄任(表演藝術教師、戲劇工作者)

從《聊齋志異》中〈聶小倩〉的故事梗概,變成《聶采霞的心》來詮釋三位主角內心情感的寫照,加上前世今生的元素更讓劇中的燕赤霞在修行上遇到阻礙。修行不是為了斬妖除魔,而是為了給自己定心錨,降伏自我內心的魔,才得以心性本淨,明心見性。故事劇情雖耳熟能詳,由於切入的觀點不同,便橫看成嶺側成峰,能化枝節為主幹,依據既有的加上創變,源自經典裡提煉出創見頗耐人尋味。

無獨有偶的是臺灣豫劇團在105年公演的《蘭若寺》亦是源於相同的題材。創新求變在於「詳人之所略,異人之所同,重人之所輕,忽人之所謹」,此次在描述三人對於愛情的表現各有不同,燕赤霞由於瞋恨忌妒而產生妄念之心,因為遇上能文擅武、信諾篤行且單純的甯采臣,而對於價值觀和執念有所衝擊,悟得原來習練的「絕情劍」不是要斷情,而是要效法甯采臣「仁義劍」中的仁義。

故事的主要場景是「忍辱寺」,一個彷彿被世界遺棄的灰色地帶,卻是聶小倩等鬼魅作祟、燕赤霞伏魔和修練、甯采臣暫居的場所。「忍辱」一詞似乎道盡了「人只要不動妄念,則鬼怪魔魅不生。」人最大的敵人是自己的心魔,凡所有相皆為虛妄,忍辱便是最好的修行。此理在《寒山拾得問對錄》【1】可參照得知。

開場時的楔子,先演一小段搭配投影接著播放相關工作人員名單,視覺效果宛如在影院觀看電影。演出時與投影搭配,場面調度上可明顯感受到影視畫面、現代劇場的手法,且與戲曲出將入相的習式不同。各場次的節奏快慢冷熱明確勻稱,轉場精準得宜,觀看起來不拖泥帶水、毫無冷場。只是戲曲演員偶爾在表演時,需更熟稔地掌握現代劇的暗燈轉場手法,來讓自己的情感轉換更細膩真切。現代劇導演跨足戲曲誠屬難能可貴,劇團有延請老師指導演員的身段、武戲和鑼鼓點便能分擔些導演工作。其中透過大型偶戲來表現群鬼,毀譽好壞各有見解,視覺豐富有且饒富新意,但武戲時如果演員因穿戴戲偶而影響表演,不妨將舞台交給傳統戲曲的演員來表現;不過該場面的調度令人感到新鮮有趣,所以仍是給予相當的肯定!

春美歌劇團以「創新求變、引領潮流」作為劇團特色,在這作品已表露無遺,而郭春美團長飾演甯采臣,可謂信手拈來、渾然天成,演技精湛並能透過眼神將細膩的情緒表現出來,聲音實柔並濟,高音聲線的詮釋亦有個人風格。再論述到演員表現,就格外的要提到鬼戲,因為那正是考驗演員功夫的時候!如何在圓場時表現輕飄遊走,卻不因急喘的氣息擾亂清幽飄渺的唱段;在乍似空靈的狀態卻又得兼顧情感的縮放實屬不易。聶小倩(簡嘉誼飾)、夏小瑤(李沛羽飾)肯定下了不少工夫,表現更甚以往,也許不想再讓生行專美於前。惟恐有時太小心專注在手眼身法步,反而缺少細微情緒轉變的焦點掌握;但整體表現仍瑕不掩瑜。

演出曲調以七字調為主,其次雜念仔、江湖調、哭調、陰調……等,新編約莫一兩曲。蓋因曲調皆是傳統的,即便劇本源於舊題而新作,卻仍不失傳統的味道,新舊兼顧得宜。再者,劇中合唱、重唱的片段表現出色,劇末滄海一笑之的意境更令人回味再三,也點出旨意。世間萬物皆有「成住壞空」,當時難斷捨離的,於白駒過隙繁華落盡時,亦只能心胸曠遠一笑泯恩仇。因此忍辱並非忍辱,而是要放下「我執」。

綜觀論述,有道是「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戲曲加上創新和現代劇場的元素,能從舊的文本找到新的切入角,更藉此蘊藏著哲思寓意教化。創作者從經典找尋新意;觀眾亦從看戲中悟「禪」。

注釋
1、自《寒山拾得問對錄》
昔日寒山問拾得曰:「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