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何曉玫MeimageDance(製作)
時間:2018/07/20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石志如(專案評論人)

《鈕扣計劃》,是何曉玫MeimageDance每年精心為旅外舞者開啟的展演平臺。過去幾年參與鈕扣計劃的舞者,以肢體表現亮眼著稱。然今年這四位舞者顛覆舞者身份的框架,他們從創作上,更直接表現他們對於人在社會關係建構的探索。開演前,劇場內播放著李明子(美國紐約林肯中心大都會歌劇院)、劉方怡(德國萊比錫歌劇院)、余采芩(德國烏帕塔舞蹈劇場—碧納.鮑許)、陳崇賢(瑞士伯恩市立芭蕾舞團)四位鈕扣(New Choreographer)在國外生活每日的一餐。看著這些年輕舞者獨自料理,為了實踐自己舞蹈夢而儲備身體能量的食物,簡單卻有濃濃的台灣味。家,在遠方,對於這些旅居國外的台灣舞者來說,一頓飯竟是長年對家的思念,而這段影像的鋪陳,也巧妙地將異地生活的孤獨,與現實台灣舞蹈生存的困境做了柔性卻直接的控訴。

優雅、乾淨、流暢、和諧、陰性的柔美氣質,是李明子《Interconnection連接》所呈現的整體內在底藴。在第一段舞蹈中,大抵難以脫溢自Arvo Pärt〈Spiegel Im Spiegel〉流暢深邃的音聲氣質,李明子選擇用多重肢體的接觸,營造雙人舞(男舞者Major Nesby)在空間結構上的線條發展,同時兩位舞者所展現的情感與動作內涵,完全鑲崁在這首曲子所建構的點線面之中。

而在第二段李明子配合Toby Fox〈Snowy〉略微清脆的鋼琴曲,透過鋼琴敲擊的節奏聲響,與上一段表現兩極化的肢體特徵。在這段舞蹈中,多了較為靈活與關節曲折的空間變化,然而不變的依舊是她與男舞者間的和諧與同調性的氣質。第三段音樂瞬間轉換到Max Richter〈spring 1〉極限繁複又明朗的音色,這樣的選擇也將整個舞作帶入歡愉的氣氛。此處舞段累積前兩段對稱、和諧、同屬性的動作質地,情感的表現也從內斂到奔放,雖然音樂的三段發展明顯差異,卻在兩人舞蹈結構的關係中,一直維持在流暢且相互依附的狀態,於是最後兩人的擁抱成了最圓滿又乾淨的收尾。

劉方怡與男舞者Piran Galvin Scott的《Hearken》,一開始兩人的獨舞在不同場域各自表述,看似毫無交集的平行時空,相遇後的雙人舞卻處處展現驚險的緊張度。整首舞作在肢體軀幹、四肢關節的環扣,見招拆招,從細部肢體的碰觸,到大範圍動作力量的拿捏,精準又無懈可擊,十足展現了兩位高度的默契。

整體舞蹈發展除了精湛的肢體拚搏,兩人關係的結構設計也很用心,如第一段從疏離與陌生的雙人關係切入,揭示差異性恆存的規則,第二段兩人為彼此戴上帽子的符號意義,從社會性來看是一種對彼此的認同象徵,然而劉方怡在兩人動作處理上,卻以不和諧的互動,來指涉這種由外在強加的服從或是被迫的反抗。因此,這些外在看似親密的關係,在劉眼中卻是潛藏更多危機與不安定感。

余采芩《還在的》,長桌邊背對觀眾坐著的采芩,默坐許久。舞一開始只聽聞一聲聲的氣爆聲、水聲,隨著采芩站起來,看清楚她手中的細針,不徐不疾地往桌上的黑衣長褲刺去,裡頭的氣球,就好像是那黑衣人的魂魄,一個個散去癱軟,突然一股死亡氣息湧現,漫出整個光暈。接著一貫鮑許式的抽離敘事軸,采芩的舞蹈發展結構進入如夢境般的意識流,從動作特徵上看到如記憶切片的回溯、不間斷的湧現,此處情感的表現如隔層紗輕柔卻有力。後段隨著音樂轉變,采芩的肢體與情感如泉湧般不斷拋出,從身體迸裂出的能量深深打入坐在觀眾席的我,這是悼念亡者之舞,一個充滿思念的紀念日。

由此環繞在采芩的主題核心,細針所延伸出的縫衣、編織符號,象徵了織起采芩的生命;氣球所延展出的骨幹、魂魄符號,象徵了消逝不復返的物質性;而水聲、話語都成了勾勒回憶的畫筆。最後采芩穿上長桌上的黑大衣、黑長褲、黑膠鞋,紮一束馬尾,拿起一根菸…望向最初的椅子,然後采芩走向觀眾席離去。整個舞作細緻、深情、摯誠,沒有華麗多餘的贅語,采芩的獨舞實踐了鮑許的精神,用最真誠的情感與動作,感動所有觀者。而采芩最後所塑造的形象,是向她心中偉大的老師致敬。

陳崇賢《Before You Say It》雖是男女雙人舞卻有著彼此相屬、極為相投的舞蹈設計。性別的處理跳脫前兩首著重「異質關係」的詮釋,在這首《Before You Say It》的男女雙人舞像是兩個互為表裡的折射。女舞者Sadagyul Mamedowa的肢體特質完全能與陳崇賢共同駕馭剛強、猛爆的瞬間張力,是一位實力堅強肢體性格明顯的女舞者。兩人初始面對面,在第一段Klumpes Ahmad〈My Bedside And Her Paper Flowers〉音樂引入情境,先由Sadagyul Mamedowa以雙臂向外延展,手腕旋繞製造鍵琴的敲打頓點,軀幹在撥弦的引導下,時而柔勁,時而剛硬,陳崇賢以「補缺」的方式,進行兩人身體空間的對話。扶持、分離、或是齊聚共生,兩人肢體的氣味幾乎相疊,這種雙重性的編排方式,加上偏中性、奔放、瞬間游移的爆發力,讓整個實驗劇場都血脈賁張。

第二段Loscil〈Collision Of The Pacific Gatherer〉看得見陳崇賢的獨舞是讓身體內在的動能,持續上一段的記憶,凝聚在更為自由與無設限的舞步,肢體能量的流動呈現急速竄動與不可操控的躍出,實在精彩。後續進接著Sadagyul Mamedowa的獨舞更是能與陳匹敵,這場隱性的較勁,在兩者互為表裡的關係中,就舞蹈結構的安排,成功塑造了種內部對話的交戰,同時也呼應了這首作品的核心意識。

四位舞者在這場為自己而舞的回家計劃中,在選擇舞伴與作品主體意識的表達,皆善於以個人身形特質、肢體風格去營造雙人或獨舞的佈局。身材嬌小線條優美的李明子,與身形高大情感豐富的Major Nesby共舞時,兩者同質的凝聚將舞作達到純淨的質感。而同樣身形嬌小卻更具爆發性格、動作靈活多變的劉方怡,選擇兩人肢體能精準搭配雙人動作角度的Piran Galvin Scott,兩人肢體的互動卻有著絕佳的契合度。而采芩細膩深情的肢體,以劇場元素的符號多重隱喻與指涉,在空間意象中增添這首獨舞的豐富性,其深刻地從逝者或對自己無可宣泄的痛楚,透過這作品向觀者傾訴。采芩此首舞作看似是對自己進行一場療癒歷程,但就舞蹈結構的設計,第一段與最後收尾有著適度地抽離,使得這首作品雖偏向自白式地詮釋卻不落入自溺的哀傷,反而讓觀眾有更多的想像空間。最後一首陳崇賢與Sadagyul Mamedowa的雙人,就舞者身體豐厚的底藴,加上主題選擇得當,讓今年《鈕扣計劃》劃下精彩的句點。

今年度的《鈕扣計劃》讓我們看見台灣舞者擁有強大的身體與心理素質,在舞蹈創作的展現更勇於挑戰自身的可能,「做自己」的意圖更加強烈。《鈕扣計劃》也反映出台灣展演背後所浮現的舞者生存困境,長久以來不得解決,也是造成台灣舞者外流的主因,未來台灣舞者該怎麼走,這種集體焦慮的不安定感,其臨界值又在哪裡?在這八年的回家展演計劃之後,其拓暈而出的影像力,是該被正視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