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Eisa Jocson
時間:2018/08/08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文  徐瑋瑩(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受邀來台的菲律賓舞蹈家在台灣並不常見,但Eisa Jocson的《身體計畫》以樸素的形式成功呈現學術議題-性別的展演與建構性。她的演出方式不但極具娛樂性,同時也深具啟發性。

性別之所以能被指認是透過展演而產生,特定造型、姿勢與動作的展演使我們被指認為某種性別。因此,性別與所應對的身體/動作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建立在表演性與大眾對所展演姿態的指認。強調性別的展演性、斷裂性與性別間的一致性,是性別理論家朱迪斯・巴特勒最為人熟知的觀點。Eisa Jocson在《猛男舞》(Macho Dance)以精彩的表演展示這個觀點。此演出之所以令人著迷正是Jocson以身形、姿態、動作模糊兩性被主流社會認同的社會文化體現。然而弔詭的是,我必須參照熟悉並受到社會規範的男/女性別身體表現與行動框架,才能玩味Jocson的展演。而恰恰是我對兩性刻版印象的熟悉,才覺得Jocson的展演挑戰既存的性別角色。換言之,《猛男舞》的展演混雜著陽剛與陰柔的身體樣態與動作,因而模糊兩性刻版印象而顯得迷人。然而,觀賞過程也警覺到自己是以主流性別刻版印象為參照,才能被所見的表演吸引。而這樣的閱讀方式本身還是陷於男女性別二元對立的立場,而非超克之。

”Macho Dance“是菲律賓青年表演給男同志與女性看的「艷舞」。從節目單資料可知Jocson的《猛男舞》是經過刻意的研究、模仿與練習;一方面為了體驗與她過去熟悉的舞蹈類型完全相異的動作特色,但更重要的是成為她研究與表演的素材。Jocson本人在不同的網路訪談片段所呈現的形象是主流現代化社會下獨立自主的女性形象(如修長的身材、飄逸的長髮),同時帶著現代女性養成的身體氣質,例如芭蕾學習背景、鋼管舞的經驗。恰恰是這樣陰柔、善於表演與自信的身體,卻展演專屬菲律賓年輕、健美男性的「艷舞」,於是產生剛中帶柔、柔中帶剛的味道,而能顛覆主流社會對性別展演的認同。

倘若性別的指認透過展演,那麼,構成菲律賓特有的“Macho Dance”的動作特徵為何?從網路上流轉的”Macho Dance“片段可知,這種舞蹈的特色是低重心、許多地板跪姿(與轉圈、翻身),與後仰(凸顯陽具)動作。更具特色的是,這種舞蹈以狀似輕鬆的慢動作呈現。整體而言,“Macho Dance”傳達的是內斂、低沉、甚至帶有些微憂鬱的藍領階級質感。若對照Jocson下半場所呈現女性「豔舞」鋼管舞的飛旋、輕盈、柔軟、有線條的動作特徵,不難發現兩種舞蹈以對立之姿態展演(或建構)兩性性別角色。Jocson的《猛男舞》吸引人之處不只是她呈現出“Macho Dance”的特色動作,而是她修長的身形、乾淨俐落且自信的展演,加上從後台打光凸顯動作輪廓(非面部表情)、二頭肌線條等,共同營造沉穩有力的視覺效果。而架高T字型的舞台更「壯大」Jocson的動作與聚焦觀眾的目光。也因此,Jocson的《猛男舞》比網路上流轉在夜店呈現的“Macho Dance”片段更神秘、更吸引人、更有剛柔混雜的魔力。換言之,Jocson不只模仿學習與搬演“Macho Dance”,而是重新創作與展演“Macho Dance”。

Jocson的《猛男舞》演展性如此之強,乃至我被吸引的是她所散發出雜揉陽剛與陰柔的氣息,至於擾動觀者情慾的流動是否在劇場蔓延,不同的觀眾或許感受各異。即使當Jocson以雌雄同體的「肉體裝扮」(退去上衣露出乳房,只穿著裝有「東西」而使陰部突起的三角褲),走下台以肉體親近、眼神注視觀眾,我也不大感受到現場燃起「情慾」,反倒是觀者被走下台的表演者的逼近所「震驚」。在當代劇場,光是肉體的展示大概很難點燃情慾的流動,動作的展演性與背後的企圖性才是擾動情慾的關鍵。

下半場的《Corponomy》是一場融合講演與表演的呈現。舞台上佈置成一般學術講演的形式,包含正中間的投影幕與右舞台的長講桌、麥克風等。《Corponomy》將身體(corpus)和經濟(economy)兩個英文單字重組,試圖「揭露建構各種體現的身體機制,以及鑲嵌於動作語彙、社會流動與移動中的社會文化身體政治」(引自節目單)。Jocson將過去她研究與展演過的幾齣作品以投影的方式呈現,且同步在台上舞著投影機放映的動作片段,內容包含《鋼管舞》、《猛男舞》、《女公關》、《樂園首部曲:公主》等。Jocson關注這些舞蹈與身體(包含情緒)勞動的商品化。她更從模仿學習這些舞蹈作為解析商品化的身體與動作是如何表演與建構的過程。然而在片段的舞蹈素材下,我難以理智上深入的掌握、情感上共鳴的認同、視覺上投入舞台表演中。《Corponomy》最吸引人的是最後結束的《樂園首部曲:公主》的段落,而這也因為她模仿與引述白雪公主的展演性,並和台下觀眾互動產生的趣味性。

在我觀賞的那場,印象深刻的是Jocson以短髮的白雪公主造型進入觀眾席和觀眾互動。她說她名為「白雪」,並以極為細緻柔嫩的聲音與靦腆的表情和觀眾對話。對比之前她展演《猛男舞》的陽剛,完全判若兩人。性別是透過展演而建構與被指認的論述昭然若揭。更有趣的是,有名觀眾在對話過程中說了「我不喜歡你這樣的聲音!」,而Jocson回答「這就是我原來的聲音!」。這一問一答間更彰顯整場表演的主調-「表演性」相對於「本質性」的問題。結束前,Jocson以柔弱的語調重複著「對不起,但你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同時展演白雪公主走路時意外的撲倒、以及前面展演過的日本扇舞、猛男舞等姿勢。語調與身體姿勢錯位的展現,再一次凸顯性別的可展演、可顛倒、可模糊性。然而,在作品結束時,我卻不自主地對於「白雪公主」無故的撲倒在地,口中呢喃的「對不起,但你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升起憐憫之心。

倘若性別是建構且依賴展演,那麼,白雪公主選擇(或被迫)成為特定說話與行動策略的原因為何?故事中的白雪公主能有不同的選擇嗎?倘若白雪公主是某些女性的影射,在特定的社會文化條件下,身處弱勢的女性能有機會與能力選擇不同於現狀的角色扮演嗎?走出劇場,那句以柔弱的口語重複的「對不起,但你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不斷迴旋耳際,提醒著我去探問性別/角色扮演背後構成的社會文化條件與弱者得以運用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