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種子舞團
時間:2018/09/28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  戴君安(特約評論人)

種子舞團2018年新作《赤角休耕計畫》中的「赤角」,想必是來自臺語打赤腳的諧音,或許可直白的聯想為光腳丫,也可延伸為各種不同視角的廣義指涉吧。此作看來宛如《907公里數》的延伸版,雖然場景設計、大型道具、光影製作及動作組合都大大有別於前作,但仍能看出主題圍繞在編舞者自己與家人的糾葛上。作品中,不時傳遞各種訊息,宛如闡述她既依戀家的溫暖,也害怕家的束縛。新作中,父權的角色清晰可見,雖然動作微細卻明顯成為有別於前作的主體。

左舞台上放置一個大型四方體鐵製框架,在舞作進行時,這看似暗黑無趣的鐵框,不斷在燈光與影像的襯托下,變換成不同的象徵,有時像個移動城堡,有時也像個豬圈,但它更像是個「家」的符號。因為它的龐大,使得觀者的視角受到切割,無論坐在哪個座位上,似乎都無法看到台上正在進行的作品全貌。或許這是創作者預設的伏筆,暗喻身處不同立場時,可能產生的各種觀點或盲點。

三位女舞者在演出須知的錄音仍在播放時,即已陸續進入舞台。她們爬上鐵框,坐在上面看向無邊無際的黑暗深處,斜上方投射的燈光照著她們,好像想家的遊子遙望天邊的明月。其中一人爬下鐵框,進入框內,和另一位剛進來的女子身軀交疊,急促的呼吸聲加上角力般的對峙,讓黑框內充滿緊張的壓力。黑框上的女子爬下來後,其他人也跟著進來,六位女舞者互相跨坐在彼此的背上,她們忽而像是互相倚靠的家人,忽而像是彼此抵制的衝突。

唯一的男舞者像是家裡的父兄,一進來就使出渾身力氣推動鐵框,好似隱喻他的威權與責任。他除了有一雙推動全家的大手外,女舞者們也不時跨坐在他的肩膀上,好像女兒們對父親的依附,似也以此證明他是「有肩膀」的男人。這些段落都顯示傳統家庭中的男性角色,生來即被賦權的命運。然而偶有幾次,當她們跨坐在男子的肩頭時,施壓的力道卻像是挑戰父權的威嚴,在彼此身體的較勁與反彈之間,不僅凸顯女性尋求自主的意圖,也展現承受壓力的男性無奈,儼然正在表述被賦權的父權應該不是所有男人都樂於接受。

鐵框最後被推到另一個角落,它看來像是位於遠方的家。在相互推擠、扶持之際,一位女舞者不住的呢喃低語:「走吧,走吧……」時,回家的感覺強烈升起。鐵框的背面和右側都貼上木片,另一側是一道拉門,正前方則是可透視的平面。數頭豬隻的影像隱隱投放在鐵框的木片上,身在其中的黃文人有如置身豬圈。

鐵框裡外的燈泡營造了家的溫度,也製造了幸福的幻影,尤其是當透過燈泡的微弱光線,照著位在鐵框外的女舞者,其他人將手指伸入她衣服內之際,所呈現的胎動影像,就像是期待家中的新生命所帶來的喜悅。但隨之而來的群聚表現使這幸福的幻影顯得虛渺,她們的身體不時後仰,也不時相互交疊或是踩在別人的背脊上。一致的群舞在瞬間迴轉的勁力中運行,不住的滑行,落地轉身再起,然後又任由揮動的雙臂帶著挺立的身軀前進,偶而在地板上蠕動或匍匐,隨即透過借力施力發展出新的雙人或集合意象,而這些激進的肢體詮釋似也在聲明,溫暖的家其實可能還有傳統的束縛,也可能是心中極想推翻的羈絆。

家的溫暖和傳統的束縛可被視為群體感知,但家的氣味則是隱藏在每個人心中的個體感知。沒看過《907公里數》,或是不曾聽聞黃文人說明其家庭背景的觀眾,很難理解嗅覺在這個作品中的意義。我記得每當開車經過屏東的九如或鹽埔一帶時,常看到養豬人家的傳統豬圈。有別於科學豬圈,傳統豬圈的氣味十分刺鼻,我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樣,經過傳統豬圈時,不是將車窗緊閉就是快速遠離。但是對黃文人而言,自小習慣了家族的養豬事業,豬味和魚粉味(豬飼料)是她最熟悉的氣味,不但不會讓她想遠離,反而是牽動她回家的氣流。我覺得,當她在舞動中,不斷透過鼻子用力吸氣發出聲音時,即示意遊子想要回家了,於是便讓嗅覺帶路,循著她熟悉的氣味返回。

黃文人熟悉的氣味是其主體意識的經驗,不是客觀立場可以判斷的體會,因此不就這部分著墨。不過,除了延伸自《907公里數》之外,在《赤角休耕計畫》中,部份段落仍可見其他作品的底蘊,如《浮根》中的平衡/失衡狀態,或是《低著的世界》中甩動的手臂。我不確定是否都屬於同系列作品之故,還是創作者難免被固著的慣習牽引,使得我在觀賞種子舞團近期的作品時,常會有似曾相識之感。除此之外,就結構而言,《赤角休耕計畫》的脈絡清晰,完整度優於《907公里數》及上述其他作品。在力度上,雖然來自地面的動能仍是施力的起點,但藉由道具的支撐與身體的堆疊,舞者們的肢體得以在各種高低層次不一的水平之間伸展,讓觀者接收到飽滿的能量訊息。

然而,家的感覺似乎沉重了些,也表彰了各種對立的視角,如:父權的威嚴相對於綿密的親情、溫暖的家相對於傳統約束等。這些對立形成的矛盾也出現在動作表現上,如女舞者試圖爬上男舞者的肩膀卻不斷滑落,如此跌落再起的重複數次,致使矛盾的情緒表現在動作的行進上,也使路徑顯得扭曲而不明確。雖然對立且矛盾,他們最終仍朝著家的方向前進,回到即使周遭全暗,仍留一盞燈的家。尾段透露了創作者的心聲,可能也是不少人的選擇,她身為主體在追求自我實現的同時,也要關注客體(家中成員)的存在,使她在追求自我存在的方式時,也注意到自己身負的責任,以求平衡自我與家人的存在關係。

從《907公里數》到《赤角休耕計畫》的轉折、差異及意義,似乎尚未完整表達。可以理解的是《907公里數》以鹽埔地區的郵遞區號為題,表述當地的農事生產,進而細數自家的庶務,但《赤角休耕計畫》則以家為主體,作為主要的中心思想,似乎和標題上的休耕計畫難以連結。或可能如其節目單上所示,此作未來或將在農事休耕時期,移到田野再發展。若真如此,期待野外版的演出能將此系列作品延伸出更完整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