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上海崑劇團
時間:2013/01/29-2013/02/03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林幸慧(特約評論人)

二十年前,崑大班在台初登場,出神入化的表演藝術令人目眩神迷;二十年後,四代演員聯袂登台,年逾七十的崑大班爐火純青自不待言,但中青輩的千姿百態或許更引人深思。

本次演出包括三場折子、四齣全本大戲。折子戲原就是崑班精華,上崑每一場都讓老中青輪番上陣。崑大班得傳字輩實授,又有(對戲曲演員而言)可謂得天獨厚的歷史際遇,「身上隨便摳一摳都是戲」,儘管由於年事已高,生理衰退是必然現象,但對許多進場只為膜拜神祇的觀眾而言,他們的演出早已超越音準身段、行腔運氣等技術層面,達到氣韻傳神的境界。至於中青輩與新生代,前者透過折子展現了他們對前輩的繼承,後者則至少顯示了在這個急功近利的年代,仍有一群人對崑曲所需的水磨功夫與嚴謹功法並未懈怠。這三場折子的劇目安排十分紮實,就是戲太長,觀眾固然值回票價,卻也累得不行,有一晚甚至演到十一點鐘還沒有完,部分觀眾不得不提前離席,劇團端出這樣的菜色自然是極有誠意,可未免略嫌不夠體恤。

四齣全本戲是《景陽鐘變》、《煙鎖宮樓》、《獅吼記》與《邯鄲夢》,就中唯有岳美緹、張靜嫻的《獅吼記》歷經千錘百鍊,早成典範。事實上,岳美緹也是此次崑大班諸人中、唯一能維持既有的高水準者,時間似乎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在張靜嫻(崑二班)的搭配下,讓觀眾享受了一個絕妙的夜晚。至於其他三齣,雖各有優長,卻也分別暴露出上崑幾個不同面向的問題。

《景陽鐘變》源自明傳奇《鐵冠圖》,是為崑三班打造的戲,去年在中國大陸頗受好評,《南方週末》甚至選為年度十佳,典型的大陸當代新編戲風格:大堆頭、大排場。上崑特邀著名福建劇作家周長賦改編,周專擅歷史題材,尤長於揣摩宮闈情態,選擇以抽象的鐘聲貫串全劇,清遠有味,但受限於製作和演出的格局,當晚並未體現原劇應有的深邃與蒼涼。導演未能提煉或闡述文本,多數時候停留在重組表演功法的層次,演員很大程度上必須依賴自己,儘管他們非常努力,但不得不說崑三班創造人物的能力尚有不足,似乎還扛不起這樣重視內心戲的劇本(話說回來,崑曲的長處不就是內心戲?),只能用力以形於外的舉措詮釋劇中人複雜深沈的內心,結果演技越是外放,越顯得人物空虛,黎安雖有幾個片段的身影確實撼動人心,全劇整體而言仍有不少改進空間。

另外不得不提的還有燈光,燈光設計顯然認為情境氛圍的營造比演員的表演更重要,許多時候,十排以後的觀眾就很難看清楚演員的臉,遑論表情。也許為了適應現代劇場的寬廣空間,戲曲的傳統特質必須稍做調整,但演出的核心不就是演員嗎?崑曲最為人稱道的特質之一不就是細膩的做表嗎?奇異的燈光與太過卯上的演員,讓人在整個觀賞過程中不斷地想起昔日上崑來台的另一齣戲:《龍鳳衫》。劇本由出身崑大班的資深崑曲編劇朱關榮執筆,寫司馬師逼宮事,同樣是崑三班聯手,黎安、余彬與吳雙也同樣分飾末代帝后與權臣(魏主曹芳、張后與司馬師),素樸、規範而精準的演出,情緒飽滿,張力十足,遠比華麗喧騰的《景陽鐘變》更令人懷念。

《煙鎖宮樓》改編自國光劇團2005年的《三個人兒兩盞燈》,與京劇版相比,崑版更致力於抒情,全劇風格歸於一統,場次也不再瑣碎,但同時也失卻京劇版的清新活力。套用小說家王安憶的話:處女作當然不是最好的,但其好處是日後無論如何都無法再現的。劇中在京劇版便已隱諱到不行的女同性戀情節,在崑版中完全不見,應是為了配合大陸的尺度,如此一來「廣芝」這個人物便不夠完整、「雙月」的情感也失了部分依託,若觀眾已有京劇版為底,當然可以自行彌補縫隙;若是沒看過京劇版的觀眾,可能便覺得人物有些「情不知所起」。

由於兩代當家閨門旦先後出走美國,上崑的旦角陣容有明顯斷層,製演此劇主要目的在於栽培三位較年輕的閨門旦:沈昳麗、余彬、以及由江蘇省崑劇院轉來的羅晨雪。對台灣觀眾而言,有了她們作對照,反更見出國光演員的表演長處。此劇幕後班底都來自台灣,導演李小平以深化文本、塑造人物見長,大陸演員對這樣的導演風格或許有些不慣,三位主演可謂以京劇版的表演為師,多處依樣畫葫蘆,有其形而無其神。其中羅晨雪不過二十來歲,難以苛責,但沈昳麗和余彬都屬崑三班,大約也近四十了,其基本功之紮實固然毫無疑問,但過於嚴謹的規範制約了演員的創造空間,使得他們難以擺脫程式化的表演、更難以運用這些程式去創造新的人物,也是無奈的事實,畢竟如崑大班那樣的神品在這個時代恐怕是難以再現了。有些觀眾覺得國光演員資質不佳、基本功不足,只能藉其他環節遮蓋彌補;如今,眼見上崑演員在面對本地習見的全方位表演要求時心有餘而力不足,方才驚覺台灣京劇演員的表演已經走出一條自己的道路。

最後一天的《邯鄲夢》最讓人期待、但可能也是最讓人扼腕的。上崑多年未替計鎮華量身製戲,《邯鄲夢》是他最後一部大戲,九個場次,老生場場是主角,結果觀眾聽到的是七十餘歲老藝術家使盡全力的聲音,看到的是濃厚的越劇風格與計鎮華扮相大全。計本人的精彩表演雖常讓人愛不忍釋,但劇組試圖以淺顯文字、透過歡樂諧趣的基調來討論勘破慾望的嚴肅主題,結果並不成功(友人笑謂:以為只有《賽德克‧巴萊》才有八仙過海動畫,不想如今竟得以領教崑曲版)。計鎮華是位深受崇敬的藝術家,以這戲做為舞台生涯的句點,既暴露了劇團視野的侷限,也讓人在步出劇場時低迴浩嘆,不能自己。

綜觀本檔演出,《獅吼記》真真是純然的享受,折子戲亦各有可觀。其餘三齣大戲,《景陽鐘變》與《邯鄲夢》都出自對岸著名劇作家之手,也都是劇團該年度的重點製作,其成果清楚說明兩岸新編戲的審美差異。《煙鎖宮樓》是台灣製作群與大陸演員的結合,它讓人看到崑三班以下的演員在面對有別於傳統風格的劇目時仍需繼續努力,才能駕馭程式,而非被程式給限制住;同時也提醒我們無須妄自菲薄、莫要輕忽了台灣戲曲演員「演」戲的功力。

這次,或許就是崑大班最後一次大舉來台,節目手冊上本地崑曲名家幾乎全數到齊,追憶二十年前那次演出如何拓展了自己的視野、改變了人生的道路,由此可以想見崑大班這群藝術家對本地戲曲界的意義。然而,再美好的人事物,終有消逝的一天,重要的是,在其最光輝燦爛的時刻,我們是否曾經把握住、曾經參與過、或者曾經留下記憶。而後,且珍藏起這份美好,繼續向前行去。

說明:唐‧錢起〈湘靈鼓瑟〉:善鼓雲和瑟,嘗聞帝子靈。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苦調淒金石,清音入杳冥。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