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是我,錄像與當下的肉體《我的生活沒有我》
7月
14
2016
我的生活沒有我(姚尚德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22次瀏覽
陳元棠(專案評論人)

展場中唯有錄像作品的光線,其餘是濃重的黑暗,行走之間,靠著影像的光線,甚且扶著牆走,才能辨識空間。過度格放的大畫面變換,觀者的目光均被捕捉,因著色光晃動,黑暗場中,邊界變得混濁。

此次演出發生在台北藝術中心《抽象系列- 杜珮詩個展》之中,展出兩件作品,第一展間為:《抽象與真人動畫的“2014年10月18日戈洛夫金大戰鲁比奥”》(以下簡稱大戰),以四個螢幕呈現,第二展間為:《抽象與真人動畫的“射入亞洲美眉的騷穴”》(以下簡稱亞洲美眉)為單一螢幕,因展出的兩件作品原始文本「皆有強烈的肢體搏鬥與臨場感」【1】,藝術家杜珮詩邀請肢體默劇表演者姚尚德於展覽現場現地創作,非典型的場地,跨界的合作,杜珮詩使用網路下載的「真人演出影片」,以其創作方法轉譯為「真人抽象動畫」,作品概念與現場真人創作演出之間多重轉譯與詮釋,讓此次演出充滿表演與不同媒材形式間的探討,兩者對於邊界的試探以及跨界嘗試,更進一步的,融合。

於《抽象系列- 杜珮詩個展》錄像作品中,均無聲音,藝術家以真人為角色創作的動畫,其角色選擇成為作品文本基礎,《大戰》之拳擊現場影像只餘下身體部位器官的局部特寫,以及拳擊現場的掠過,不停的上下晃動速度間產生有如拳擊者的視角。而《亞洲美眉》影像雖聚焦在性交的重點部位,然鏡頭放大四十倍後,失去形體只留體色,可辨識的只有抽動著,速度慢、快、慢的黑影,兩個無聲錄像作品中被抽掉的聲音喘息,被畫面抹去的身體,成為姚尚德演出的內容,他並非只讓錄像作品中的真人角色復活,而試著以自身喘息與行動成為眾人,解放錄像作品裡的「真人」,並自身與觀者。此演出場地的光線單來自錄像作品,並無任何其餘為表演者設計之燈光,而此現地創作演出與錄像內容畫面對話,彼此相輔,讓創作更加延伸擴充,然仍保持兩者間的不同質地,姚尚德在肢體默劇表演《我的生活沒有我》中,由外在動態牽引內在的情感,日常動作的反覆,介於現實感與詩意的身體,讓此錄像藝術的展出產生超越螢幕的生命,力氣與情感。

「 我是房間,我是家屋,我是椅子,我是角落......」【2】,將固有身體打開,擴張的行動,個人感受與存在藉由不同公領域或私空間中產生的凝視而界定,於此生出對應外界的動作,姚尚德的單人肢體默劇演出,在錄像作品前,凝聚肢體動能當下發生。

演出空間共三個區域,第一展間、第二展間與噪咖大廳,分別採用現場物件:一張椅子,一張沙發與數張摺疊椅。

觀眾在第一展間站立靜靜等待演出,黑暗中,從身體滾落撞擊空間的聲音始,接著,表演者姚尚德穿著黃色短雨衣與緊身黑短褲滾地出現,場地中充滿呼吸與喘息,他坐在椅子上,反覆做著縮小的日常動作,無敘事,無時地座標或角色。接著這肉身以行動逐漸遍佈全場,爬行,翻滾,他或是男人或是女人,將日常動作縮小快轉,並且倒轉,此變異日常,延伸動作成不尋常:他吐,他打噴嚏,發抖,抓癢,笑與哭混雜,他又睡,又醒,一再重複,現實感崩裂開來。他的晃動速度與《大戰》之錄像畫面呼應,且和畫面中閃現的眼神,嘴角或肌肉局部,與他默劇動作出發聯想並情緒連結,產生一種膠著,生活中欲隱藏或自身也不清楚的焦慮。在地板上,在觀眾腳邊的蠕動,一如被外界眼光限縮的自我。而自人的日常動作漸漸成為非人形動作,他對觀眾先是試探性的輕輕觸碰,到坐在觀眾腿上再滾落,打破第四面牆,觀眾感受到的肉身溫度與貼近喘息,不論引起尷尬或開始閃躲的行動,均挑起被交際禮儀,被文明社會壓抑的感官情緒,是破除界線,也將「我」的範圍擴張。

接著姚尚德抓著椅子,像是椅子已成為他身體一部分,他揹著向第二展間《亞洲美眉》移動,當觀眾隨之進入,經過那張被丟下的椅子,再見他已躺臥在一沙發上,在巨大螢幕前,投射出的是肉體的極近觀看甚至即將突破皮膚表層的體色,那色光帶有體溫,姚尚德在沙發上如陶醉在性幻想中扭動喘息,一再滾落沙發又爬上沙發,肢體與聲音如女性高潮,他將雨衣撕裂,接著又是日常動作的快轉重複,洗澡,蹲著尿尿,並無明顯的情緒,而專注在動作帶來似乎愉悅,或似乎痛苦的暗示,更多讓人思考的是:日常中所謂的「正常」是什麼?那界線真的清晰而不可動搖嗎?

他又滾落沙發,身上的雨衣已經「蛻」去,扭動間,肉身上的汗珠在地板上造成痕跡,他兩手穿過胯下極力延伸並行走,像是去性別的生物,以背,以頭,以屁股磨蹭觀眾,喘息不斷,進而隨機抱著一位女性觀眾(看來十分緊張僵硬)一同自沙發慢慢滾下,再以殘破雨衣包住她。重複滾落沙發的動作後,他往噪咖大廳行動。

當觀眾到達噪咖大廳(現場為座談會預備擺放了許多摺疊椅),此時場地光亮,見姚尚德脖子、胳膊與腳上各套著椅子,被困住而努力嘗試行走著,仍以縮小的日常動作為主,吃吐手指挖嘴瞬間睡著被椅牽制又醒,夢遊般閉眼掙扎,動作漸劇烈,拉觀眾的腳踩踏他的肚子,站起,拉觀眾的手撫摸自己,而後奔向展場內,當觀眾追入後,見他在第一展場裡睡著。結束。

姚尚德以自身與行動為創作材料,以肢體默劇動作引起表演者與觀者的內在情感,運用現場物件與錄像畫面產生的氛圍,他的肢體默劇表演,去除敘事,乾淨俐落達成日常動作的映照,一如錄像已改變的非日常速度(快轉,放慢,倒轉)行動,過程中激發自己與觀者各自的情緒與詮釋,是內在深刻而專一的演出,密度高的動作形成壓力,聚焦平淡無奇的生活,逐漸長出被長期壓抑的莫名生物一般,雖演出時有極少時刻放鬆莞爾,卻又快速轉換,日常一再的反覆變速,成夢,個人生活非表面呈現即可簡單下定義,行動在向內關注尋找出路,於是終於可以,安睡。

現地創作的特質,與姚尚德以行動打破與觀眾的界線,在不可預期的反應間來回探尋,激發許多現場的身體即時感受與思考,不同於藝術家杜珮詩刻意將錄像作品中的感官感受去除,只留下模糊影像,似乎拒絕觀眾感覺,姚尚德卻是在現場擴張肉身,將感覺遍佈空間,尤在幽暗中閃動的螢幕光間,將聽覺與觸感實實在在的發生,並與觀眾一同完成此演出。以肉身介入觀者的感覺,於是,沒有我,大家都是我,第一人稱的意義解消,實則擴充。

自2012年「廢墟建築學院」開始的默劇作品《驅。殼》,姚尚德以肢體默劇表現出他對街友的觀察,那在公眾空間的私人行為,在眾人觀看與評價中產生出不自在與羞恥,反而生出一種異常的生活動作。至今此思索仍持續,更延伸至個人生活反思,嘗試日常動作在行動與速度間的變形,觀察帶給觀者什麼樣的印象與刺激,姚尚德以在非典型劇場的演出挑戰觀看的固有狀態,將身體行動的高度凝結,成了社會意識企圖掩蓋甚至規範暴力下的姿態,使觀眾失去觀看距離帶來的安全感,於是他的肉身成為集體隱喻,成為風將你我捲進他的現實裡。

註釋

1、出自展覽現場解說單張之文字。

2、出自台北數位藝術中心臉書粉絲頁中,《我的生活沒有我》演出介紹文字。

《我的生活沒有我》

演出|姚尚德
時間|2016/07/09 14:00
地點|台北數位藝術中心 噪咖大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若將此作品在客家文化景點長期駐點演出,相信會是一部能讓觀眾共鳴十足的的好作品。但若要與一般商業音樂劇競爭,或許也要在客家元素上精確地選擇,並由之深度探索。對筆者而言,這部劇目前呈現了許許多多的客家元素,但作品每介紹一個新元素給觀眾,筆者就會稍微出戲,頓時少了些戲劇的享受,變成知識的科普學習。
5月
07
2024
但所有角色的真實身分皆為玩家,因此國仇家恨、生死存亡,都僅僅是一場虛擬扮演,這使得觀眾意識到自己無需太過代入角色,反將焦點轉移到遊戲策略的鬥智、選擇上,以及表演的觀賞性。猶如旁觀著卸載了命運重量的歷史,情節是舊的,但情懷是新的。
5月
07
2024
《門禁社區》,探討的不只是「禁」本身的神祕以及誘惑性,更是開啟「門」走進去的人性本身,重新思索人生的存在與否,短促與永恆。偌大的「祥瑞聚落」內,所謂有生活品味的「上人」,過著弔詭的美好生活,追求的純潔與高貴、平靜與祥和,諷刺的是,這裡卻曾是一個葬送自由生命的悲慘之地。而小雯一家的入住,究竟是參與了與世俗之人相異的「上流」,亦或者只是踏入了一場與普世類同的束縛?
5月
03
2024
音樂劇的劇本採取首尾呼應的寫作方式,首幕和最後一幕的場景、事件、角色都是一樣的,但每個角色的心態和情緒都出現了相當大的轉變,中間幾幕則是在闡述過去的事,對被留下來的人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以及想在社區歌舞比賽獲獎的一群客家媽媽們,在設計客家歌舞的過程中遇到了什麼困境。整齣戲以礦工生活以及客家文化傳承為主軸,「彩虹」是貫串全劇一個相當重要的元素。
5月
02
2024
在台灣,白色常與喪葬連結;而在日本,則會與婚喜時的「白無垢」相銜,以顏色翻玩幽冥與神聖的意涵,也是編劇的巧思,配以劇中穿插的台、日童謠與歌曲,形成異色童話的氛圍。特別當,洪珮瑜具有穿透力的歌聲,在劇場中,清唱〈泥娃娃〉、〈明室〉時,聲色與空靜在空間中迴盪時,衍生出一種既鬼魅又莊嚴的療癒性。
5月
02
2024
或許不該單純將各自對於「國家」未來的期許與期望轉作批評作品觀點完整性的工具,那彷彿是去瑞士餐廳抱怨起沒有粄條或cinavu(吉拿富)一般。與其質疑《大使館》中是否缺了哪些當代台灣主體、族群的觀點,影射他方創作者對觀者自身議題的嫻熟與否,甚至上綱至創作資格論的問題等等,不如說這本就是在週轉全球與在地的國際表演藝術生態中,產地—製造—IP(intellectual property)間錯綜的生產機制下,瑞士創作者對「中華民國(台灣)」的政治主體在國際政治與國/族認同間的觀察與思考。
4月
30
2024
里米尼紀錄劇團的創作,一向以挑戰劇場設定成規,拓展劇場邊界,純熟運用科技著稱,《這不是個大使館》不僅展現劇團既有特色,更是一個讓人驚奇的精緻手工之作:精巧的紙版模型,簡單的機械裝置,古趣物件(舊式投影機),充滿質樸感的影像,表演者與舞台技術人員,自在地在台上穿梭流動,將演出技術執行貼切地融入戲劇動作的推展,整場演出維持流暢的節奏,而無滯礙,不僅體現劇場的集體創作精神,也隱隱然呼應作品的主題性。
4月
30
2024
或許,正如導演徐堰鈴說的,「這齣劇用幽默與溫柔,道出台灣原民日常生活困境」,而劇中吐露的一段心聲幾乎可視為劇作要旨,「原住民的問題,你不用笑話的方式講,平地人不會聽」,這就不難理解整齣戲劇運用華語干預、擬仿的方式,形成某種型態的殖民學舌(colonial mimicry),用來迫使主流社會正視弱勢族裔的手段。
4月
25
2024
「眷村」在導演手中,不僅僅呈現了往往被理解為封閉的一面,這個看似封閉的限制卻反向成為導演手中創造劇場經驗的元素,有效地將現實轉為美學,成為當晚演出最令人眼睛一亮的表現,頗有前衛劇場的能量,也是近些年看到劇場創作者中,最紮實且絲毫無法遮掩對劇場形式的才華與熱愛的新銳導演。
4月
22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