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黃翊工作室
時間:2014/05/30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杜盈瑩(表演藝術工作者)

科技與表演藝術的結合,已成為近年的創作顯學,政府所挹注的大把資金,其實是相當令人眼紅。如同以往的觀看類似製作的態度,其實我本身不帶有太多期待,尤其這類的作品多以「實驗階段」來彌補其作品的不完整與缺失之處。究竟,我應該要甚麼樣的心態,來看待這場演出?

走進劇場,我購買的票券為「一般席」,雖然演前已被告知要帶著耳機,不過一找到適合的位置,看到每張椅子上均配有一個連接系統,卻也還是感到新奇,因為就如同黃翊為這場演出所下的名字,每位觀眾都有著量身訂做的音響;在不與其他觀眾共享聽覺系統的狀況下,每個位子和選擇它的觀眾(或說那些未知席「被選擇」的觀眾),在這劇場中,都造就出各自的獨特性。

演出開始,四位舞者與黃翊一字排開,隨即一一敬禮,觀眾猶豫的掌聲稀落漸起,正當以為演出要開始的當下,突然聽到「謝謝大家今晚的蒞臨」,在一陣笑聲和錯愕下,後排全知席的觀眾站起(想必他們是從耳機中接收到了指令),因為後方帶來的騷動,幾乎全場的觀眾皆一致轉頭看個究竟,此時也不得不莞爾,大家都落入了一場圈套,完全臣服於那位站在台上,鴨舌帽壓低,帶著調皮與玩心的黃翊所精心規劃的指令中。

黃翊在上半場中,運用鏡頭高速、慢速的處理,讓舞者一一出來作出連串主題動作的呈現:倒立、扭轉、踢腿、流動亦或靜止的各樣形式與動力展現,透過獨舞、雙人、到四人在桌上翻來覆去,先是舞者在舞台上的真實呈現,接著螢幕上,像是頻道的切換,播放同樣動作但是慢速處理的影像,像是拿著放大鏡,等速的掃描身體每一部位,洞悉其中的微力結構。黃翊在此提供兩種觀看身體的邏輯思維與視角,他擁有一套觀察與處理身體動作的方程式,細膩且精準,因此他總能與倚賴程式的科技設備,配合的令人嘆為觀止。只不過此形式重複多次,雖然每段動作與舞者組成不同,些許片段也將身體淋濕,加入水花四濺的畫面,但最後卻還是另我感到些微的視覺疲乏。

在這樣根據科技而發想的舞蹈作品中,身體的展演形式可以依據媒介的不同,製造出許多意想不到的新奇效果。像是其中高速電風扇的使用,舞者胡鑑和林柔雯,挑戰風速對人體的極限。原先穿著完好的站在桌子上,一旁刻意製造的風吹,風的強弱,成為各種物質的變向因子;風吹、水飛、頭髮亂、衣服飄搭飄搭的響著,在經風速轉換所產生的畫面,即便只是單純的舉手,似乎也變的有趣許多了。另外,這次庫卡不再是與黃翊共舞的夥伴,而是擔任起攝影掌鏡者,庫卡全視角轉體下,舞者在桌上的來往,透過庫卡逼近、拉遠,增加影像各視角的多元空間,加注畫面的趣味感。在近作品尾聲時,胡鑑在傾斜的舞台上,經投影特效處理,當胡鑑離開位置,影子卻始終滯留;作品中,隨各段的發展,不斷樹立出各種身體樣貌。黃翊不同的呈現手法或技術使用,讓我已脫離以往看演出,關注在舞者本質身上,而是跟隨著黃翊間接的引導,他提供一個觀看方式的焦點移轉,也像是一場視覺的進化與再發展。這樣的過渡,似乎也讓原本「合理的」身體敘述,進而產生一種「身體的質變」,無論是虛或實的展現,應該都是舞蹈與科技結合之下,最令人感到新奇與期待的結果了。

更令我感到興趣的是,觀看身體在影像中的樣貌突顯;在黃翊設定下,給予觀眾的指令,然後觀眾遵從;觀眾上台替黃翊說話、又或開放其他創作者、舞者與觀眾提出「order」成為作品形成的重要關鍵等,以上種種的畫面,都透過這場非常具有「即時性」的演出,組合成每晚的「有機」且完全不同的作品。這樣包含各項主動選取或是被選擇的動機,似乎也隱喻這作品裡,科技與舞蹈、舞者與觀眾、黃翊與舞者之間的主從關係和流動在其中的權力表述。

近年的舞蹈創作,對於身體、物件、戲劇、裝置、多媒等形式已花招百出,當我們回歸舞蹈創作本位來看的話,褪除掉這些,那舞蹈表演究竟還剩下些什麼?我們的身體究竟還存留著什麼?但是,換個角度思考,一場「純粹」的舞蹈演出,觀眾們還有會期待嗎?這些提問,似乎自相矛盾,也過於陷入本質論的漩渦,不過將思考論述拉回這次的作品中,科技的運用,反倒讓我看見黃翊將身體架構在科技之上的本位思考,因此產生出令人感到有趣的質變身體樣貌,留在舞者身上的,依舊是黃翊對於舞蹈美學的探求與追尋。我也開始回想黃翊早期的作品,在尚未大量琢磨科技之前,黃翊似乎朝向專心發展自身的身體語彙,但他像是把自己侷限在作品中,即便是在舞台上演出,卻無法感受他將作品「開放」給觀眾的意圖,有時演出就像是他與自己低聲的私語,封閉與冷調的暗示。然而,近年來當黃翊開始發展舞蹈科技作品,許多人說「科技」的冰冷,無法與人緊密結合,或是將人掩蓋,但我卻在他近期的作品裡,逐漸看見「溫暖」的身體厚度。如此,科技似乎也軟化了他與觀眾的隔閡,就如這次演出後與觀眾的對答,成了黃翊所關切的焦點之一,作品中好像有了更多「人」的溫度存在。

回到文章的一開始,究竟要如何看待這樣的創作形式?我更進一步思索,這場充滿「實驗」和不確定、失敗與成功無法預測的演出,可能成為一場公開正式的表演嗎?我想我的答案會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