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真?求雅?重說故事《燕歌行》
7月
15
2014
燕歌行(唐美雲歌仔戲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811次瀏覽
陳涵茵(社會人士)

臺南場的《燕歌行》,和兩年前的首演相比,除了小咪的妝容稍有改變外,無明顯異動。

綜言之,這是一齣結構完整的戲劇。以「愛」為核心,將「愛」作為解答,回應了關乎生死的大哉問。本劇中的曹丕,在親情、愛情、事業間皆巍巍顫顫,恓恓惶惶惟恐一個差池就萬劫不復,其對於「生」的不知所措又極端戀慕,對「死」的憂懼不安及抗拒厭惡,不僅是在肉體上的,也是精神上的。曹操〈短歌行〉中「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的形象,恰可強借以形容。而「愛」成為其安身立命的關鍵點、超脫輪迴的鑰匙。他的焦慮因愛而生,徬徨及迷失因愛而起,終因愛而落葉歸根。在一以貫之的主軸線上,微帶意識流的敘事手法、蒙太奇的流利換場、不著痕跡的用典唱詞,加上演員們的柔美身段(諸位演員表現皆可圈可點),不僅使幕與幕間環環相扣,更成功在觀眾心中建構「文學大戲」的印象(只是,一體兩面的,這部作品可能「太雅」了,儘管不是新鮮的問題,仍令人不禁要問,如此「精緻」的創作,是基於誰的品味?或者說,哪個階層的品味?)。比如當曹丕終於武器出鞘對著曹植怒吼「必須有人要死」之際,搭著〈龜雖壽〉詩句轉換至的是曹操的死亡;比如以「並不存在」的曹操和甄宓魂魄及「不死靈」象徵曹丕的渴望和怖怕,再再突顯了這齣戲自題材到表現都另闢蹊徑而獨樹一幟。

如果戲劇本身已經自成一個圓,再用個人的矩尺加以量度是否要求太多?然而,或許正因對此劇期待甚高,兩年前曾產生的失落,兩年後重觀依舊存在。

這齣戲名為「燕歌行」,這齣戲以曹丕為主體,這齣戲有一個不死靈,是以,好奇編劇如何呈現諡號為「文」的曹丕於〈典論‧論文〉中表露的終極關懷便成了一個先入為主的高度期待。劇中確實提到了這些面向,但總給人淺嘗輒止的感覺,畢竟,本劇的母題是「愛」,於是觀眾看見的是缺乏關懷的曹子桓以愛為救贖,他的雄圖霸業,他的文學追求,都成了愛的附庸。而這所謂的愛,又只以甄宓一人為載體,也就是說,這份愛,已濃縮至無法溢出男女之間。他之所以接納〈洛神賦〉,也全因對這一份近乎信仰的情感的痛心疾首及無可忘懷,與曹丕本人藉〈典論‧論文〉留下的致力於「千載之功」的形象實在難以相合,何況,史書中的曹丕與甄氏,一點也不是如此這般的風花雪月。又,不死靈這個創意是極好的,象徵著死亡、文學之靈、雄心(或說野心),但一來出於和前述相同的原因,二來角色又以較為幽默的方式形塑,使得這個絕佳的構想終究只變得像是個說書人,甚至被視為近似串場的丑角,其內裡原應有的深刻意涵未能發揮出來。

但,或許這些真的都是苛責(最苛刻的可能在於,一方面又想反思這齣戲的「太雅」,一方面卻要追求更「形而上」的事物),這齣戲到底是名為「燕歌行」,而〈燕歌行〉本來就是一首寫情的詩。唱詞中一句「喜見我妻,雖死猶生」,雖然主體已從自己讓渡到妻子身上,也算是回應了(無論是劇中或劇外的)曹丕期盼在文學中不朽的想望。而歷史,就像是〈典論‧論文〉裡頭所說的,是「假良史之辭」寫出來的,算來仍是一種「偏見」,跳脫所謂史實的束縛,挑戰傳說故事在一般大眾心裡建構的「另一種真實」,而能「今朝重說曹子桓」,或許才是這齣戲真正的意義之所在。謝幕之際,唐美雲以帝王裝出場,彷彿是一種補續,要滿足那份因過度要求而生的遺憾,告訴大家,魏文帝而今魂歸來兮──曹子桓始終是一代帝王。

《燕歌行》

演出|唐美雲歌仔戲團
時間|2014/07/05 19:30
地點|臺南市立文化中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權力、情愛,一切恍若夢幻泡影。導演戴君芳、舞台設計王世信似要強調這一點:傾斜地板強化鏡像效果,人影映照交疊於上,開場曹丕長坐撫琴回首過往一景就隱含鏡花水月的意象。賴德和的音樂設計氣象萬千。若要挑剔,我只能說意象太美但太多太滿,若能稍做割捨,應會更乾淨有餘韻。編劇施如芳多年未與唐美雲合作,這次一出手,往「情」字著墨,又探「文」之不朽,兩人的組合令人懷念。(謝筱玫)
10月
10
2012
《燕歌行》讓觀眾看到了深情至性的曹子桓,看到了展露人性的曹丕,看到了在愛情和權力之間抉擇的太子。更有甚之,《燕歌行》讓觀眾感受到「飽滿」-飽滿的戲劇呈現、飽滿的舞臺空間、飽滿的色彩運用、飽滿的音樂表現,以及飽滿的企圖心。(張啟豐)
10月
09
2012
導演與編劇不甘於讓布袋戲流為歷史英雄的單向歌功頌德,試圖跨越傳統彩樓藩籬,透過現代劇場的調度,在掌中偶戲與現代劇場之間,撕開一道關於歷史、性別與命運的思考。從紙面文字到劇場肉身的轉譯,長義閣在「還原歷史殘片」與「當代黑盒子調度」之間,交出極具感官張力且值得辨析的答卷。
5月
27
2026
整體而言,《榜上春風》在文本層面具備親民優勢,喜劇節奏亦能有效與觀眾產生互動,但在舞台調度、技術整合與演員基本功等面向,仍有顯著提升空間。
5月
18
2026
《姜子牙下山》從修道者之身出發,提出追問:修道者如何在塵世安身立命?相較於傳統劇碼著重於姜子牙的傳奇與政績,此劇關注的是姜子牙的人性面。也就是,當修道者回歸俗世,怎樣面對種種人際關係,並且重新定位自己。
5月
15
2026
在以聲光解構傳統說唱藝術的同時,為一個古老的故事觸及當代的視野。這是目不識光的沈學奎對摯愛與生命的回眸,也是傳統藝術之於現代觀眾,穿越百年的凝視。
5月
14
2026
然而,隨著米帝爾的記憶漸趨完整,軍伕的故事退居邊緣,其存在像是打撈神話的探尋者,不似完整的歷史主體。其敘事功能先於角色主體性:他推動情節、觸發記憶,卻始終無法展開個人故事。
5月
13
2026
而作品中,漢文化家屬的理解仍舊被城市治理與性別政治等主流議程所覆蓋;即便在形式上,《女鬼回家》藉由半歌仔戲的程式動作結合西方現代戲劇形式,並透過阿月在靈界的各方對話,呈現不被公媽廳接納與一群女性於合葬墓的情景,試圖建構並貼近漢文化的世界觀,避免了在世俗邏輯下讓女鬼噤聲或消失,但仍然面臨一項嚴峻挑戰:無論在當代社會或戲劇作品轉譯過程中,若未能細緻且具脈絡地呈現民俗實踐的內在邏輯,這些行為極易在「批判傳統性別觀念」的進步議程下,被簡化為落後、過時且應被汰換的標的。
5月
06
2026
因戲名《雙身》,「雙」這個元素被過分解讀,然這部齣戲的精神所在就是去打破「雙」這個框架,藉由雌雄、虛實、善惡、變常、異同等相悖元素交織出此齣戲。
4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