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烏犬劇場
時間:2015/06/05 19: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文 鍾喬(特約評論人)

隨著資本社會對於人的細緻化入侵,我們似乎愈來愈被綁在一種生存的無力感中。這無力感,很難說它如何具體地在人的生活中,產生如何的吞噬;然而,這吞噬卻又具體地存在著。比較重要的,在虛擬世界與消費社會的交雜下,陳映真於1980年代在對比理想主義價值觀的危機傾向時,所提出來的類如資本社會「牲畜化」的批判與自我批判,變得很難是當代人在閱讀或觀賞劇作時,能夠加以去理解或親近的狀態。也因此,批判的指涉變得繁複且心裡化了!好像很多話要說,又不願或者也不能說得很清楚……這是當代認真看待小劇場的工作者,經常出現的表現困局。不能說好與壞,因為這是當代情境的內外困境。我從這個角度去觀賞了烏犬劇場的新作《我要乖乖的活著》。

首先,這是一個難以理解的作品嗎?當然,從劇場的故事鋪陳或結構而言,它絕對不具太大的普遍性。因此,會有難懂這個感受出現,也是正常的反應。只是這樣的反應,卻也導引我們去探索一部七十分鐘的劇碼,能夠涵蓋多少思想的問題。這就會涉及到劇場可以容納多少思想,又或更具體地說,如何恰當的表現創作者的思想。這個重點,其實才是《我要乖乖的活著》提供我們相關劇場如何反思人的處境的關鍵。導演彭子玲說:「我們這世代有深植在體內的乖,但又心懷對抗那乖……」,很顯然,這乖與不乖是承載整部戲的思想重點;但,背後卻又有諸多意圖,想去述說對於當代資本或體制規範的反抗。因此,深度當然是沒問題的;表現這深度的方式,便當真會有憂鬱似的繁複或重複交疊。倒是,這其實有其「憂鬱症候群」的真實性,就看觀眾如何取得進入這真實性的門徑了!

演員的表現是稱職的。這多少因為,在這部戲中,其實與其說她/他們有具體的腳色,倒不如說,三個人都只是體制下被吞噬而思反抗或出走的符號。這在表演上,除非有內在化的理解作為身體的支撐,否則,很容易便會垮得一蹋糊塗。導演與演員的工作方法,因此採行了較多不能不說是抽象的身體意象。然則,因為是全身體開放式的表演手法,我們反而見到她/他們在符號腳色上的特質。那種細微的差異卻是很巨大的分別,這是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由於,僅僅以乖與不乖便希望撐出編劇對於他們生存世代的荒謬感,寓言的運用成為指涉現實的重點。排排坐的一張張舊桌椅,出現了一位跳出腳色之外,來說寓言故事的人。這寓言其實不難,但編劇用了非常繁複的書寫,去撐起一則相關老鼠如何在一個村莊中,彼此吞噬或被吞噬,既擁擠又空虛的寓言。這在表現上,首先可以從劇本的時間性,採取的是寓言與現實並行的思維出發;形成了導演在場面調度上,也以這樣並置的時間感來處理空間的狀況。這樣的處理手法,整體上說來,會在後現代拼貼的理解上,被觀眾所接收,卻也是劇場在時空表現上一種過度相信藝術性手法的缺陷。

布萊希特是善於運用寓言來指涉現實的劇作家。但,通常他的寓言簡潔有力而不繁複,卻能道盡社會階級傾軋或制度對人吞噬的重點。當然,這都因為他意圖以一種雅俗都能共賞的切入點,讓觀眾在走進他所形構作品的劇場中,獲致一種被他的作品給推出來後的反思。這樣的劇場表現,雖行之經年,並成了左翼戲劇的經典規範,就內容與形式的辯證而言,卻仍然是非常值得參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