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5/08/29 19:30
地點:國光劇場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在燈光即將熄滅前,全場的光都聚焦在白爺爺(劉化蒂飾)身上。他伸出他如枯枝的手,一抽一動,站在張聰(劉祐昌飾)與小豆子(高禎男飾)的背後。而他們,竟隨著爺爺的動作,如懸絲傀儡般,緩緩抽動。

這場「幻戲」,隨著傀儡藝師張聰的返家,佈下了一個先入為主的迷陣,以為是他為了撫慰爺爺失去孫女冬兒(許立縈飾)的傷痛,而用生命、用人偶幻化出冬兒,演出一場戲。殊不知結局又再佈下另一個瞞天大局,以曖昧的姿勢吐露了這一場「幻戲」可能是爺爺演給自己看的,作為操偶師的張聰與小豆子也是其中的演員、被操縱的偶「人」。白爺爺,才是這場「幻戲」與「如戲人生」的操偶師。

作為「小劇場大夢想III」的壓軸之作《幻戲》,青年編劇洪菁從南宋李嵩的《骷髏幻戲圖》突發靈感,於圖裡探索生與死、實與虛、操縱與被操縱之間的關係,轉化成這個劇本,進行一種跨時空的對話。這個劇本於現實的縫隙裡使用曖昧的語言與虛幻的場景,建構物/偶與人之間的關係。特別是搬上舞台所製造的虛實空間後,更模糊了偶與人的分界。特別是〈弄戲〉一折的最後,冬兒看似作為人偶演出《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白骨精,卻在幾度與張聰的對望、情感流動的瞬間,讓張聰突然地遺忘了眼前的冬兒不過是自己所製造、操演的還魂人偶。真正的冬兒,早化為一堆白骨。以情為絲、以靈魂重生,雖替冬兒續命、讓爺爺開心,卻也製造了另一種危險──張聰會否自己再分不清其中的虛實呢?幾位國光劇團的年輕演員,在如此不同於戲曲的表達也演的適切。偶與人之間的互動,更在擅長西方偶戲的導演石佩玉手上,找到更適切卻又更虛實交錯的手法。兩個操偶師/黑衣精靈(于明珠、洪健藏)作為開場,從紅盒裡取出戲偶,並在戲裡來回穿梭,不只建立虛幻,同時也暗示了這個故事背後所擁有的更大操控者。此外,也投影出操偶的絲線與器具,並將所有的道具(包含一桌二椅、床,以及化回白骨的冬兒)以懸絲起降,更深刻地凝煉出物與人之間的操控關係。

對我而言,《幻戲》最深刻的觸動是怎麼去面對「憂鬱的價值」。這份憂鬱,是情之所發、戲之所生的關鍵,一層又一層的,包含張聰擔憂白爺爺的難過、煩惱與冬兒之間的情愫及險境,籠罩全戲的實是白爺爺喪孫的憂傷,無力排解而選擇的戲碼。看戲的當下,我所不斷想到的是皮克斯最新的動畫《腦筋急轉彎》(Inside Out)裡的憂憂(Sadness)。這部動畫簡單來說,是把人腦袋的情緒擬人化,分為樂樂(Joy)、憂憂、怒怒(Anger)、厭厭(Disgust)跟驚驚(Fear),並以小女孩萊莉(Riley)的成長故事作為主線;表達的是始終被忽略、被驅離的憂傷情緒「憂憂」才是我們長大,或者是獲得安慰的必要。當我們都強逼自己快樂,無法正視憂鬱的價值,反而適得其反地將生命逼至無法挽回的境地,人也無法完整。因此,《幻戲》裡的這一場又一場的偶戲,其實是爺爺面對自己內心「憂憂」的方式,看似逃避、彷若虛無,但卻或多或少在生活的縫隙裡看到某種暗示,像是他準備要去看張聰他們演出時,曾這麼說:「不知他們演到哪裡?」演的到底是街頭的戲,還是人生這場戲呢?只是,當爺爺於雪山裡再次看到冬兒化作一堆白骨時,才真正肯說出:「是我不肯相信妳已亡。」如此剖心、刮骨的實話。最後,爺爺願意活著,並帶冰心草救治張聰,何嘗不是在正視自己內心的憂鬱後,繼續繃緊人生傀儡上的線,「命若琴弦」似地繼續活著(就算「目的是虛無的」,如他們從戲箱裡拿出冬兒的人偶)【1】。

看似繃緊了線,偶才能動、人也才能活,但戲裡的線卻似乎被拉斷了。

《幻戲》的底本是編劇洪菁於2014年獲得台大文學獎劇本二獎的作品《傀儡幻戲圖》,因應小劇場的形式與規模而裁剪為七十五分鐘的《幻戲》。雖讓敘事更為簡潔、精煉,也造成連貫性的削減,部分背景並未被仔細交待,像是張聰本有段自報家門,用以說明與白爺爺的關係,演出時已被刪除;幾段情節,包含張聰與小豆子看到白骨的反應、張聰與冬兒的婚事、弄戲的過程等,都或多或少被修改,也變動了編劇的原意。特別是張聰製作冬兒人偶的過程,劇本原先安排大骷髏現身,以及張聰施咒並交換靈魂的橋段,更趨近於《骷髏幻戲圖》的意境,甚至是啟發,刪去此段其實讓《幻戲》與《骷髏幻戲圖》的關係顯得稀薄。只是,不管是案頭或演出的劇本,還是存在著幾個很明顯的問題。劇本的概念非常完整且深刻,卻顯然遠勝過劇本文字所能呈現的樣貌。在較為無趣且缺乏曲折情節的直敘式書寫下,只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關卡,跑過就完結。故事的連結看似合理,卻像是為了服膺背後的概念而生,缺乏更引人入勝的說故事方法。甚至多數劇情都像是斷了線一般,沒有更妥善地被銜接。更為斷線者,還有唱詞的置入。編劇似乎未捉住戲曲的節奏,唱與唸間的安排過於唐突,未能以唱詞帶動情感,也造成人物的性格並不明確。同時,唱詞本身的韻律缺乏,加上韻尾也相對地平淡,導致戲曲的呈現並不流暢。

其實,我相當佩服導演石佩玉在非戲曲專業的背景下,除以導演手法讓《幻戲》更為生動,並將兩位操偶師同時擁有戲曲檢場的身分,在戲曲與偶戲的表演語彙裡找到平衡,以簡馭繁;對劇本的裁剪與增添也深具巧思,並且減去了編劇過度瑣碎的情節交代。特別是結局的安排,以及〈弄戲〉的詮釋,模糊了「人實為偶」或是「偶化為人」的詭譎辯證。她以更曖昧、且具寫意性的畫面試圖蜿蜒出這個故事的隱喻性,補足了劇本無法用文字傳達的意念。

不過,卻也面臨到導演意識在戲曲舞台不一定能夠貫徹的尷尬。在觀看〈弄戲〉裡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當下,我所反覆疑惑的是這段表演到底是不是戲裡的人偶所表演的呢?以劇情來看,理應是;但表演卻趨近於原本的戲曲演繹,沒有任何偶的模擬。終於,在邢本寧採訪演員劉祐昌的文稿裡找到了答案:「有段傀儡演的孫悟空大戰白骨精戲中戲,幾經嘗試,祐昌不想用身體模仿偶的動作,最終堅持回歸武生的表演,『我把整套開打完全保留,我要觀眾看到這個。』」【2】可以深刻明白一個戲曲演員在當代舞台所必須面臨的處境,這份堅持我也清楚地感受與觀看,特別是在開場於雪地裡的戲曲身段,以及劉祐昌對腰間大帶的保留與化用(有意尋求裴豔玲的味道),都著實接收到演員的努力。只是,在《幻戲》這樣一部小劇場作品裡,如何選擇「作為偶」或「演繹戲曲」的狀態,而真正符合這部戲該有的樣貌,則是作為「演員」(不只是戲曲演員)的另一項「功課」,從中能夠獲得的身體語言,我想,跟「堅持作為戲曲演員」一樣重要。

其實,《幻戲》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作品,不只是編劇,更在導演、演員的操演上看到靈光乍現。但可惜的是,作為一個戲曲劇本的呈現,或許缺乏更長時間的琢磨,洩漏出太多不成熟的表達,戳破了幻影,如同一個斷線的偶/人,勉力地拉扯,卻缺乏靈魂的騷動。我想,多些時間,用更有韌性的絲線串接,《幻戲》(或說是《傀儡幻戲圖》)將會是近期頗具潛力的戲曲作品。

註釋
1、「命若琴弦」與「目的是虛無的」皆取自史鐵生的小說〈命若琴弦〉。
2、見邢本寧:〈以身體實踐戲劇──專訪《幻戲》京劇武生劉祐昌〉,[ Bios Monthly ] The Lifestyle Brand,網址:http://www.biosmonthly.com/contactd.php?id=6376。(閱覽日期:2015.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