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雞屎藤新民族舞團
時間:2015/11/27 19:30
地點:台南延平郡王祠

文 徐紫馨(成功大學中文所碩士班交換生)

很幸運有機會能欣賞《府城仙怪誌》,這對我來說是一次很特別的觀劇體驗。這是我第一次看民族舞劇,第一次看現場的布袋戲,第一次在祠廟看戲,又坐到了第一排的位置,得以清晰飽覽舞臺全景,方便地看到字幕,實在非常幸運。而且這部劇真的很棒,覺得應該寫一點東西來紀念。

週中的時候,同學偶然提起,我才得知這部劇的演出。孤陋寡聞如我,不知道許丙丁是何許人,也不知道《小封神》是何種故事,就這麼坐在了舞臺前。然而看得哈哈大笑,一點也不費力氣。

回來之後,我讀了《小封神》,發現編劇其實比我以爲的要好。編劇很敏銳地抓住了《小封神》的核心,並且以「小封神式」的風格將故事呈現得平易近人。

《小封神》講神仙打架的故事,之所以被人們津津樂道,很重要的一點當然是這是一個「府城故事」,而它的敘事核心是仙境和人間的碰撞,「神仙在府城打架」的本質也是如此。仙境與人間是相對的,可以認爲是一虛一實。而虛幻中的神仙,卻非常世俗:一方面神仙遭遇了很多現實事件的打擊,比如颱風吹倒房屋,雷震子遇到飛行機等,如同市井小民,你來我往爭鬥不休;另一方面整個仙界的制度名目都與人間相同,比如「外交部長太白金星」。在小說的很多地方,許丙丁都有意刻畫這一點,比如「宴神仙細談天上事」這一回,神仙發出「往昔皆說天上人間,在我此回看來竟是人間天上了」的感嘆。

編劇不僅抓住這對虛實關係,並且還通過一個少女疊加了另外一層虛實。少女夢入仙境是虛,卻在其中見識了俗不可耐的神仙們;少女回到現實,又見到了夢中心心念念的愛人,實現了夢中渴望的團聚。神仙們呢,一方面如原著「本在仙境卻俗不可耐」,另一方面,他們又在俗世的讀書聲中回歸了仙境。

可以說,俗世眼光映照「神仙迷夢」這一點是貫穿全劇的,而布袋戲台與中間舞臺、三太子和少女,觀衆與祠廟場地,都使得這種觀照更加清晰。就我個人而言,層層疊加的現實俗世與虛幻仙境達成一種強烈刺激,帶來一種如飲醇酒的觀劇體驗。

在舞臺、燈光、故事、場地都刺激着我的情況下,我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來看舞劇的。之前從同學那裡得到的介紹是「布袋戲和舞蹈結合的舞劇」,所以非常期待看到有特色的舞蹈。結果是,超乎所望。

作爲一個外行,我對舞劇的接受度不是很高,因爲強烈的肢體語言一不小心就讓我覺得尷尬,覺得太過了,尤其是芭蕾。然而《府城仙怪誌》整場戲看下來非常舒服。我覺得這和布袋戲的加入、編舞對布袋戲的借鑑有很大關係。布袋戲臺和中央舞臺的交織當然是爲了更好地將觀衆帶入戲中的世界,但同時也就暗示着中央舞臺的演員是從布袋戲臺(而不是直接從後臺)走出來的,帶着一點去人格化的意味。這就在一般舞劇中「演員─角色」的對應中插入了「布偶」這一元素,變成「演員─布偶─角色」。 因此演員離觀衆的距離更遠了,中央舞臺不是直接呈現演員的舞蹈和角色演繹,而更像是另一個布袋戲臺,於是一切肢體語言的被接受度都變高了。

在這樣的環境下,神仙們奇特和風格迥異的舞蹈就不顯得雜亂。龜靈聖母被改編爲陰陽合體本身就是編劇的亮點,舞蹈非常切合這個設定,並且第一、三兩場的強烈對比讓人很同情他的遭遇。一開始的「龜步」奇特但有力,拂塵是法力的象徵,通過動作和音樂的反復,指點四方召喚六隻龜精,從容利索。被打敗之後,「龜步」直接被拿來表現殘疾,拂塵不再,代之以水袖的頻繁使用,整段舞就是「被打散」的形象,水袖的甩動和收束打散了角色身段的穩定,而且甩出水袖比拂塵需要更大的力度,甩出去的力度越大,龜靈聖母就越虛弱,一次次甩水袖的累積恰是角色生命力的迅速消耗。所以龜靈聖母的最後一躍特別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裡。

此外,速度堪比飛機的雷震子借用傳統戲劇的架勢,一板一眼,動作最爲緩慢;金魚大仙二人坐在條凳上的設計;三太子以布袋戲的動作加入舞臺等等,都很有特色,共同構成了一個精彩紛呈的神仙世界。唯一讓我覺得有一點弱的一環是馬扁禪師,幾天過去,禪師的舞姿在我的記憶中是最模糊的。提問環節導演談到馬扁禪師,說他是現代的、政治的,但編舞似乎沒有特別有力地表現出這種特點。

但總而言之,這樣一部熱熱鬧鬧、酣暢淋漓的舞劇,看得我極爲激動,以至於穿着短袖也沒覺得冷。看完之後,念念不忘,並且也很想去看更多的布袋戲、瞭解日佔時期的臺灣、閱讀許丙丁的文學等等。許丙丁寫下了一個傳統神仙面對現代化的故事,而《府城仙怪誌》給出了一個歷史民俗的大衆呈現。這種對地方文化、地方歷史的關注和敘述,在臺灣是特別普遍的,總是讓我覺得感動又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