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明華園戲劇總團
時間:2016/01/23 14:30
地點: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文 陳涵茵(社會人士)

歷史不僅僅在專家學者的手中,不僅僅在典籍論文中,每一個時代裡每一個人物的每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子,那就是歷史本身。臺灣歌仔戲發展史,實際上也是每一個歌仔戲從業者滿含悲歡離合的生命記憶。洪醒夫正好紀錄了當中一個令人笑不出來的艱苦時期,一個自己安身立命所仰仗的一切都將消逝殆盡的絕望時期,沉重之巨大幾乎可以將故事之外的讀者給壓垮。洪醒夫寫〈散戲〉,是歌仔戲的民國六零年代末,而今近四十年過去,歌仔戲是否已經走過了曾經的苦難,是否已經迎向了光明的未來,從業者是否已經坦然自適,觀眾是否已經穩定凝聚?明華園此次改編的《散戲》,提出了自己的答案:一個黃金年代過去,一個黃金年代會再來。

新聞報導提及編導黃致凱說:「現實很慘大家都知道,不必再作一齣戲告訴大家。」是以本作不若原作的悲涼抑鬱,而是嘗試以幽默的態度笑看人生十有八九的不如意。原著中描述戲班演出漸趨散漫無力,本作以此為骨,賦予新的血肉,同樣真實的刻劃出了一個戲班的臺前與幕後,臺前的戲齣如何受到演員幕後情緒的影響而變得荒腔走板,無厘頭的表現產生高度的喜劇效果,臺下處處是觀眾的笑聲與拍手聲。然而這些臺前的歡笑卻是建立在臺後的痛苦上──演出之所以「神展開」,是因為演員的人生遭逢意外,是因為後臺一團混亂,臺上的人不再是秦香蓮或陳世美,而只是一個意欲私奔出逃的女子,或者一個不接受背叛的憤恨婦人。這些都是真實人生的悲劇,但以帶點搞笑的態度去面對的話,肩上所背負的似乎也就沒有下壓得那麼厲害了吧。或許也是一種救贖。如同劇中阿珠姊對於人生顛簸的一種勸慰:笑就對了。

但在笑出眼淚的同時,那些淚水裡,同樣包含了祭悼的成分吧。臺上是貴族、是大官、是風華絕代,臺下依舊要面對柴米油鹽的現實。如果實際接觸民戲的現場,接觸自後臺下來的演員們,了解演員自己的故事,這種感受必定更加強烈吧。生病同樣要上陣,在臺上摔傷也要設法讓戲繼續走完,剛與人大吵在臺上依舊卿卿我我,這種發自真實生活的無奈,在那一片嘻笑之中同樣表現了出來。

另一方面,這種「即興」表現,又是對於歌仔戲「做活戲」的模擬。演員憑「腹內」功夫對答唸唱,臺上若臨時發生狀況更需處變不驚善加排解,使演出終能到底、安然「散戲」。較為可惜的是,本作雖「模擬」了歌仔戲的活戲特色,卻也僅僅只是「模擬」而已。本作是一切皆已安排妥當、「有所本」的演出形式,並未真正交由演員各自發揮,表現出來,就成了「假裝做活戲」,有一點弔詭也有一點諷刺,對照劇中秀潔、阿珠姊似乎都對「劇本」心懷嚮往,就更加違和了。若是能夠多少保留一小段真正呈現活戲本色,或許便能沖散此一問題,而更加成功吧。薪傳歌仔戲劇團《宋宮秘史》便是於劇中安排一小段的活戲,增加趣味性、場場皆不同,又完全符合角色調性、不影響戲劇主軸發展,相得益彰,是成功的一例。

雖說沒有真正做活戲,但在一再搬演同一戲文的橋段裡,刻意安排不同的曲調呈現,卻是一大亮點。一來可避免讓觀眾感覺重複,二來也再次點出歌仔戲「活」的特性,同一戲目,每次演出時使用的曲調可能不盡相同,端看演員與樂師當下的配合情況。

旋轉舞臺於此則頗具功效,臺前、臺後本來就是一個旋轉軸的相對面,不僅可快速換場,更突顯了臺前與臺後的息息相關以及臺前的若無其事與臺後的手忙腳亂;同時又象徵了不停轉動的人生,使得臺下的觀眾具象的見證了市井小民們困在其中不得不與混沌進行搏鬥。此次的舞臺設計主要就是這個旋轉舞臺,搭配一些投影去呈現每一景,雖然仍然是有一點花俏,卻又因為沒有其他非必要的純點綴而顯得相對乾淨,十分適於這樣一齣戲劇的呈現,便可說是必要之機關了。

劇到了末尾,如同原著一般,戲班不敵時代與人心之轉變,就要散了,編導卻安排了一個有點意識流的手法,虛擬了一場想像中的完美演出,再點出只是虛幻。這在偏向線性敘事的歌仔戲中並不常見,是很巧妙的設計。一方面增加了跌宕,一方面也避免了傳統英雄式、大團圓式的突如其來、缺乏脈絡的幸福快樂,而回歸這齣劇作所本的,洪醒夫關照現世人生的現實主義。只是,這齣戲仍然選擇相信,仍然相信希望,一齣戲散了,總有另一齣戲會再登臺。

但究竟那個希望是什麼?那個未來是哪個方向?其實是很朦朧的。可以說是這齣戲缺少了關於這最深層議題的處理,也或許編導是想要保留一個填空的權利,誰都可以填上自己所想的答案。只是,劇中對於劇本、機關的期待,對於踏上所謂表演殿堂的期待,對於不管是怎樣的變革的期待,總覺得,似乎隱隱已經想要宣佈自己的答案。確實,各個劇團幾乎是一致性的埋首於劇本的推敲,亦有致力於機關變革者,或以國家戲劇院為念,或積極朝向海外,這固然是一種對於未來的追尋或道路的開創,然而,若是那個填空題上都被寫入相同的答案,恐怕是太危險了吧。所謂成功是什麼呢?厲害是什麼意思呢?為了不再被人看不起、不再被笑「俗」,所付出的是什麼呢?就像劇中呈現的吧,因為拿水旗表現大海波濤「很可笑」,所以想要以新奇的機關拚輸贏。但是,一桌二椅不就是全部了嗎?就如同不需要真正的千軍萬馬一樣。Queer被歧視的時候,並不矇混與偽裝,而能夠說,對,我就是怪胎,不然你咬我,小心被傳染。歌仔戲的發展路徑,總也該是百花齊放的。

無論如何,六零年代末以為即將散去的歌仔戲,終究是活到了現在。掙扎生存的人們,尋覓自己能夠行走的道路。而今,至少是花團錦簇。一代有一代的風景,只要還有一粒種子在,花總是會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