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布拉瑞揚舞團
時間:2016/10/16 15:0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文 紀慧玲(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漂亮漂亮》的七位舞者,約略可辨識其中至少一人與「眾」不同,皮膚較白晳,眼臉狹長且單覆,不似原住民深邃輪廓;後來實際經自我介紹,原住民裔五人、漢裔二人。捫心自問,這種刻板印象不足為取,但看著舞者左右點踏,群體一致,尤其最後一幕牽手、匝繞、彎腰、踩踏、乃至蹲踞,直至汗水淋漓,直至身聲合一,「這是原住民舞蹈(該有的樣子)刻板印象」仍貼回我的腦門。群體、儀典化身體、重複律動,是的,是我印象裡的原民舞蹈,更糟糕的是,看著台上的他們跳到幾乎軟腳,唱到幾乎啞嗓,臉上還掛著笑意伴隨滲開的汗漬,台下的我與眾人一樣為此劇烈身體律動圖像被騷動感動。然而在那段長時間「凌虐」身體的觀賞時間裡我其實已有不忍,自問我在嗨什麼?就是喜歡看原住民這麼「操」自己的身體?就是要累到掛還「歡喜做甘願受」才是原民樂天天性?這些群體性身體圖像已成固著群族文化形象,普遍地在原住民舞團身上都曾一再重現,那麼我不禁懷疑,舞作中段沙灘與浪堆上,那些暗黝、凝結、心緒化的身體語彙,又是如何被辨識?那依然是我們想看到的具有文化符號與意涵的原住民舞蹈?

刻板的區分,或說舞作前後兩段及中段的偌大差異,自有其敘事脈絡,那是劇烈勞動與日常作息後,隱匿的自我潛伏竄出,令人不敢逼視的巨大存在。藍白帆布可能是出賣勞力的工作棚架,可能是災後重建的簡易蔽處,更有因其封閉而令人微微不安的隔離感,宛若喪棚─即使帶著平和的安適感。藍白帆布的質感帶來的勞動身體觸覺,舞者身上五顏六色的日常工作服以及腳下各色雨靴,俱底層工作形象,無法不去聯想原住民與板模、鋼筋、漁纜、巨木、水泥等重荷勞動。聽著輕快的吉他、林班歌謠,以及舞者相互模倣的遊戲動作,於嬉玩與歡愉之外,仍可被連結到未曾言說的陰翳背景。但這些社會性元素並沒有進一步開展,空間屬性很快被定位於「舞台」,從一開始舞者站在台前,眼神直視觀眾,以及其它眾舞者亦與觀眾交流的眼神脈絡下,更為明顯;舞者並不自外於觀眾,他們清楚表明知道觀眾的存在,後段穿高跟鞋的舞者向觀眾要求回饋,「展演」性質更不言可喻。這是舞作文本脈絡來由,循著「自我坦露」敘述方法,主體是舞者個人及共同生活感受。但正因為「跳」出來的舞如此接近「AM到天亮」的無止無休,舞作一開始試圖構作的真實(鬆散的日常),因為表演意識明顯存在,因為物質空間意義的空缺,多少仍迴向何謂真實的質辯。尤其舞作如何連結日常寫實與心緒意象,其身體動機與敘事脈絡更令人好奇。

場與場之間,看得出編舞家試圖轉換日常表裡與刻板印象。相互學習動作一幕,獨舞者刻意將頭、手、腳做出不和諧快速切換,跟隨者依樣畫葫蘆,原民舞蹈的群體性從過去習見的一致、集中,變得凌亂、瓦解,依違於常見的身體共感節奏之間,不一樣的原住民「群舞」圖像油然而生。接著,原先鋪滿於地的帆布,倏地張狂,被高高舉起,成了眾舞者玩躲貓貓的道具,眾人一一缷除衣褲,裸露上身,此時他們或許更接近「一般人」──沒有族群符號、階級之別,相互奔跑追逐,盡情玩耍。在長時間繞圈圈的追逐裡,我曾揣想他們會跑多久?像李銘宸《擺爛》跑三十分鐘?結果大約只跑了五分多鐘,於是,追逐依舊只是追逐,並沒有繼續抖落動作的意義。舞者踩踏帆布上可能的顛躓、跌滑,也被有意忽略,以謹慎小心的距離避開帆布。這種安全的選擇,對照隨後舞者將帆布裹覆身上,變身倣作時尚模特兒身姿,以及隨後更大篇幅的帆布上升下沈形成海浪微風,帆布質性的轉換以及產生的反差隱喻,從粗礪廉價,到精緻柔雅,從具象幻為意象,平順地滑入,過於快速,顯得過於甜美。明明裸男互觸,光影間錯,其曖昧與不可視,強大到令人不敢逼視,但細細想,情感的來由仍顯得有點突然;藍白的明亮與黝暗的欲望,身體語彙的轉折是什麼?以裸露作為自我坦陳實屬基進,但缺乏個體私密與社會公眾內外連結鋪陳,一廂情願地想,可以解釋為前段陽光男孩的嬉遊實為謊言,為了隱匿/彰顯無法攤在明亮藍白下的深沈?

陰影裡的身體一向有強大隱喻,對照席地而坐的輕鬆、追逐跑跳的歡愉、比賽表演與歌唱的嬉鬧,陰翳、幽深源自哪裡?彷彿快速切換的場景,「被觀看」的原住民展現了兩種身體,這是觀看與表演彼此關係的弔詭:觀者透過熟悉的身體感去辨認原住民,表演者卻亟欲引入另一陌生場域。我看見前後兩段的映照與辯證──哪一個才是原住民身體?哪一段才算跳舞?

延續《拉歌》基調,《漂亮漂亮》的文本與身體建構可以被指認係為探討何謂原住民身體/舞蹈,方法依舊從真實自我出發,試圖翻轉出另一幅相對陌生的身體圖像。對照帆布作為既成物的翻轉使用,編舞家對既有身體與動作的編譜,如何完構一篇文本?第一段是彼此遊戲,第二段從遊戲轉為自我攬照,第三段萬籟俱寂,一人拖曳著帆布,第四五段進入暗深的大海,第六段回復光明,帆布消失,圓桌出現,我們因此好奇,帆布與圓桌建立的空間意涵究竟如何轉換?在空間裡,舞者「扮演」什麼?他們與空間、物件的關係是什麼?如果空間是虛,物件意義也該被虛擬,如果空間是實,舞者的身體如何體現真實?一連串場景轉換,意義一再被重新書寫,其中仍有斷裂,仍缺少一個前後脈絡可連貫的意旨或動機,以完構自足,以推動全篇敘事。

泰雅族人相信人死後必須走上彩虹橋接受審判,科學家告訴我們彩虹的盡頭並沒有黃金而是另一個半圓。彩虹有各種可能,藍白翻轉為彩虹帆布,瞬間即永恆,真的美麗漂亮的不得了。《漂亮漂亮》的他們,無窮的精力,真誠的袒露,源自山海的魅力與自信的存在。如果原住民舞蹈不再只作為被觀看對象,相信漂亮漂亮的他們依然可以表述,就像帆布可以說話,身體一樣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