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臺灣京崑劇團
時間:2016/11/26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3102多功能廳

文  陳芳文 (藝術工作者)

十一月初,臺灣戲曲中心索票的消息剛剛公布,索票系統開放後的三小時內,就沒票了。不知是免費的活動大家搶,還是演出團隊粉絲滿天下?若是後者,那真是一劑臺灣戲曲表演的強心針。一個晚上,四臺戲,各有長短。不同於三個歌仔戲表演團隊,臺灣京崑劇團大膽地以年輕演員詮釋情慾文本《湯谷龍陽》,對戲曲美學的挑戰更為明顯。戲劇創作領域雖寬廣,戲曲卻不然。不論傳統戲還是新編戲,戲曲藝術的程式符碼每一面都有橫豎,每一條都是規矩。但這一晚,走過半個世紀的臺灣京崑劇團好像要告訴觀眾,戲曲還可以這樣演。

《湯谷龍陽》由情慾美學劇作家楊儒强執筆編劇,文本結構的完整和文字辭藻的瑰麗,再次讓情和慾走出紙筆,走上舞臺。從《曼珠沙華》到《尋夢》,我始終認為楊儒强沒有遇到真正懂他文字的導演。直到《湯谷龍陽》的出現,我主觀地認為,他遇到伯樂了。《戰國策》裡的龍陽故事雖然搭上《山海經》中的太陽傳說,骨子裡仍是對男同性戀的情慾書寫。如何不消費這個議題,好好地說說全人類最難解的情字習題,是劇作家的任務,更是這個戲之於當代的使命。楊儒强曾這樣定義情慾:「一切親密接觸的發生都源自人類需要情感的真實本能,愛沒有美醜,愛沒有貴賤,真愛唯真。」【1】可見他對慾的定義源自於情愛、出自於情愛。遇到《湯谷龍陽》這個燙手的故事,導演陳音潔選擇提煉的慾望濃度,在舞臺表現手法上和文本的以情罩慾一致,戲的紋理通通走在情絲(思)上。藉戲曲身段的肢體劇場演太古傳說,俐落且創意十足。白狐和扶桑的情感淵源,透過演員的身體畫面,表現得一清二楚。龍陽泣魚一段,兩個男演員身體的每一個觸碰都像是性的受器,敏感又羞赧,藕斷絲連的眼神曖昧流出了人和人之間,跳脫性別因愛而生的濃濃費洛蒙。舞臺下,觀眾引頸縮頷的臉紅心跳,想細看又有些不敢直視,就是編導成功的證明。

歷史上三家分晉後,《魏風》「渢渢乎!大而婉,險而易行。」即曲調流暢,粗獷與婉約相結合,調險但朗朗上口。【2】《湯谷龍陽》的作曲郭朝瑋和編曲陳富順把大提琴低穩的力道寫進戲曲音樂的編織中,據史創新。既應胡琴、揚琴、笙樂的柔美,又生西樂節拍的複音,實在不易。然而,劇團樂師不知因何緣故,演奏中缺少了戲的靈魂。這讓有京調的音樂在聽覺上變得呆板,再加上演員唱得很不好,京味全失,相當可惜。另外,扁長的劇場空間讓舞臺上的細節一覽無遺。演員身上的衣著更容易被拿來一一檢視。服裝設計王瑞璞對於戰國時代衣飾的考據和戲曲表演的理解,與編導的情字邏輯幾近貼合。文戲裡,女角身上的水袖織染多了無數慾望弧線的延伸;武戲裡,男角身上的百褶設計讓打鬥過程猶如鳴蟬振翼。透過服裝展現出的戲曲身段,打上不多不少的迷濛燈色,戲曲的美麗,令人神往。可惜的是,女角的頭飾硬生生地把她原應柔媚的容顏拉成了方塊,頭上扎的黑色玫瑰更讓人百思不解?女角於文本,有「杜若草」的唱詞;於服飾,也有「杜若花」的圖樣。為什麼不延續仙山杜若的遠古意象,卻選擇把沒經過轉化又滿是西洋味道的黑玫瑰簪上頭?髮妝造型師到底有沒有閱讀文本?女角在戲末身段旋轉時甩落簪花,更是有失專業。

戲曲演員的養成相當艱辛,身上的功法都是時間和血淚所換來的。《湯谷龍陽》四名年輕演員在聲音的處理上都明顯不足,而「唱」卻又是戲曲不可或缺的抒情表演,累加的後果是文本裡精彩的唱詞一一失效。不過,他們卻在「戲」上扎穩了根基。我們看京崑戲曲時,常看到演員身上的功法,但要在戲裡長出情感,往往都是相對資深的演員才有的能力。臺灣京崑劇團的四名年輕演員,卻在《湯谷龍陽》的演出中情感不斷流動。那種為戲用盡全力的誠懇,雖不完美卻很動人。當我們的文化圈不斷地高喊創新或者薪傳的時候,我們更應該審慎地思考,這些屬於當代的創作者是否存在他們應有的空間?一個五十多年的傳統劇團跨出了承上啟下的第一步,用年輕演員和新銳劇場創作者交出了《湯谷龍陽》這張漂亮的成績單。除了給予新一代表演者和創作者發表的舞臺之外,更為臺灣京崑劇團走出了一條「當代戲曲劇場」的新路。誠如節目手冊中文字所述,《湯谷龍陽》是一個合神話於現世;融情感於唱唸;跨性別於文章的當代戲曲劇場作品。【3】奠基東方神話、善用戲曲美學、力求雅俗共賞。或許,在不久的將來,當代戲曲劇場會是臺灣京崑劇團在發展戲曲藝術上精彩可期的新頁。

註釋
1、楊儒强著,《曼珠沙華:文本與解構》。德國薩爾布呂肯Deutschland, Saarbrücken:金琅學術出版社Golden Light Academic Publishing,2015年。頁65。
2、鍾琛著,《先秦兩漢及魏晉南北朝音樂傳播概論》。臺北:龍視界出版社,2014年。頁77。
3、臺灣戲曲中心編,《競。創意》節目手冊。臺北:臺灣戲曲中心,2016年。頁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