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無垢舞蹈劇場 
時間:2017/03/11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文 汪俊彥(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無垢舞蹈劇場在2009年推出《觀》,作為「天、地、人」三部曲:《醮》、《花神祭》後之終章,七年後以《潮》作為「回眸」與「再開始」。【1】這兩個看似有些矛盾的概念,一者觀照歷史,另一者則放眼未來,如何可以同時在三部曲之後章《潮》得到平衡?如果要說《潮》是無垢的全新之作,恐怕許多看過的觀眾不甚同意;除了首段由吳明璟化身白鳥,驚人而又殘酷地長達半小時就脊椎驅動全身之力的無底線旋盪。在〈溯〉外,接下來似曾相似的段落,如〈遙想〉、〈引路〉、〈芒花〉等貫串全場,藝術總監林麗珍為何重譜一場近乎重複「天、地、人」三部曲的《潮》?

討論無垢舞蹈劇場時,往往就儀式劇場作為核心:從儀式化、絕對嚴謹與結構化的場面調度,到舞者全身上白妝、編髮,一致性極強的身體動作,縹緲悠遠又類咒語式的祖靈吟唱,再到支支舞碼無例外地以心經作結,的確很難讓人不以高度信仰/念以支持表演的角度觀察。由於無垢與儀式的關係,其不若他團持續推陳出新地製作,創團廿年以來僅有四部作品的重複上演,也就自然地被接受。但我認為無垢十年磨一劍,恐怕不僅僅只是某種去世俗化神性的展演,同時也是回應當代世界表演藝術工業化、商品化的態度。

儘管花了將近十五年才成就了「天、地、人」三部曲,已足以視為對當代以進步(progress)作為歷史認識的拒絕;試想當代的十五年,資本世界運轉速度與製程之快,可以產出多少的作品。但「天、地、人」三部曲畢竟在主題上各自生長出各自的質地。直到今年的《潮》,舞碼中大結構的刻意重覆,才真正正面回應了當代觀眾對於消費性的生產(不)自覺地要求新的演出、新的舞碼、不一樣製作的制約性。如果「天、地、人」三部曲以「定、靜、鬆、沉、緩、勁」身體訓練,發展出無垢的美學經典,這種經典的形成再透過不斷重複搬演,而又加強經典的位置;《潮》則像是作為一面鏡子重新反照天、地、人,以刻意「以新復舊」、「自己看到/重複自己」,來對「經典的生產過程」提出另一層帶有強烈自省意識的發問。

換句話說,作為舞蹈文本的《潮》不僅意謂再創經典,而是對經典的刻意重新模仿與鍛鍊。相較於透過時間鍛鍊,而已經某種程度經典化的《醮》、《花神祭》與《觀》,這一個很像卻又有點差異的《潮》,提供了從舞蹈故事文本(對一個新的故事的期待?又再一次的進入消費模式?)之外的閱讀機會。《潮》作為對三部曲的刻意模仿與重新鍛鍊,正好凸顯了某種反經典的高度自省與觀照。 於是,我們可以說白鳥是帶著重寫歷史的使命,企圖撼動進步歷史的章法,那費盡力氣不斷帶出旋盪而聚集抬昇的決心,與其是說挑戰時間長度(可以多久),對我而言毋寧更像是全神貫注地力以信念與生命,如精衛填海之誠力,倒轉進步時間並重寫歷史。因而我們看到接續幾段的「似曾相似」,是歷史篇章的重寫。所有的重複,都是只有在白鳥驚天地泣鬼神的吶喊後累積的動能,才得以換來重新敘述的契機。

重複進而重新敘述歷史的《潮》,透過無數個精巧的設計佈建了「重複中的差異」。如《潮》中由身著白色百摺裙(對比《觀》的黑色百褶裙)的鄭傑文與王芊懿擔綱雙人〈遙想〉,「重複」了《醮》之〈遙想〉,但使用的音樂卻是《觀》之〈溯〉一段白鳥誓願的音樂,直至雙人分開之時,音樂又換成《花神祭》〈春芽〉的音樂;又如《觀》中的行者一路持放的石頭,到了《潮》已經是代表再生的種子。這兩個「重複中的差異」,顯示了在承接白鳥奮力盪開進步之門後,所有的重複與再現都不會、也不能一樣。從此,「新」才得到了再定義的機會。

如果這樣來看,《潮》不是重複了三部曲;而是反身性地以刻意重複,再「回眸」中才得以「再開始」;只有在具備了拒絕「進步」的勇氣,才得以探查歷史因由,並溫柔地撫摸每一個「似曾相似」,其實都已從尚未萌發的種子,蘊藏著根本的差異,也因而得以改寫了林麗珍老師心中的結;更重要的,撼動了當代生產模式的可能。

註釋
1、請見節目單《潮》的介紹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