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布拉瑞揚舞團
時間:2017/06/18 14:3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文 石志如(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連綿數日的大雨,讓原本期待的戶外演出,被迫進入現代化的劇場。離開演還有20分鐘,場上的舞者已經開始圍圈唱歌,場外觀眾亦參與同樂。舞者們一個個輪番上陣的領唱,唱的是國語精選老歌、兒歌,這些對出生於60\70年代再熟悉不過的歌曲,卻從這些年輕90後的舞者唱出時,時空瞬間退回20年前,再看看舞者的臉龐被塗滿黑色污漬,一種哀弔逝去的青春記憶突然無預警的湧現。錯置的年代與身軀,充滿矛盾、後殖民的想像。當Senayan遞給我一杯小米酒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已陷入被壓迫者的拉扯命題裡。歡愉過後,編舞者布拉瑞揚用沈重的語調,揭示了關於原民生活的種種悲歌,當然包括凱道正在發生的驅離事件!

開場段由Moagaii(柯梅英)、Senayan(賴秀珍)、Ivi(卓秋琴) 以talk show及歌唱的方式,讓看似事事而非、物換星移的十幾年各自返鄉歷程,浮現了三位共同對自我身份曾經空白的焦慮。Senayan闡述如何找回自己的身份認同,Ivi透過她不斷接演歌唱工作的生活來推廣原音,Moagaii在偏鄉與監獄積極推廣傳統歌謠。編舞者布拉瑞揚選擇以「一人一故事劇場」的方式,試圖讓他者進入三位的生命史,從「同理心」「感同身受」的被建構,拉近了陌生群體對主體的關注,當他者越貼近主體的核心時,「沒有人是局外人」的意識型態,也就能更快的滲入所有他者。

結束三人的分享,一位年輕舞者趨前對觀眾邀請:「我自創的舞蹈動作,有沒有人要一起跳?」這樣邀約觀眾三次也重複跳了三次(第二次成功邀請了舞台後方的另一位舞者)。年輕舞者邊跳邊數拍子,偶爾加上些許碎語。這段既滑稽又外加韓流、芭蕾、律動等混雜的舞蹈動作,倒像是一場鬧劇,嬉鬧身體的空白與填滿。從長者的追尋「認同」到青年舞者的「空白」「填滿」,這樣的傳統斷層在此時已被編舞者拋出,形成後續面對自我的前置導因。

Senayan唱著歌謠的天真女性,在一群看不清是政客、商人還是索取利益者(男性舞者全臉身塗黑),以幾近玩弄、戲弄的手段碰、抓、撓、抬、舉著她,一開始Senayan被逗的呵呵大笑(場外觀眾也跟著笑),但是隨著她的身體空間越來越小,笑聲也逐漸不再開朗,而是轉為被壓迫的無所適從時,觀眾也敏銳的感受到不友善的氣氛而瞬間鴉雀無聲,肅清的窒息感似乎似曾相識,當男子們一一離場,Senayan跪趴在地上,一邊抹去臉上的淚水,一邊唱完歌謠的最後一句。Senayan曾在她的個人描述中,將她自己的人生分成三個階段。一直到第三階段也就是2000年時,她才有意識地要找回自己的身份。前兩階段生命歷程中,她幾乎是否認、不認同自己是部族的一份子,同樣身份混淆的問題,在編舞者布拉瑞揚的自白中,也吐露出他對自己不會說母語,不會跳部落舞蹈的強烈失落感。

「失去原有的傳統生命印記,如同迷失自我般令人恐懼。」台上那些男子被轉喻成滲透異族思想之主宰者,從刻意親近的偽善乃至逐漸剝奪你原來的生存空間,這如青蛙效應的結局,呼應了葛蘭西(Antonio Gramsci):「支配階級往往透過非武力和政治的手法,藉由家庭、教育、教會、媒體與種種社會文化機制,形成市民共識,使全民願意接受既有被宰治的現況。」的霸權概念。Senayan的歌聲,在劇場裡迴盪,觀者的無能無力,讓Senayan只能獨自站起來勇敢向前走,她的背影承載了原民長久以來所面臨的苦境,但是誰又能幫的了她?

Ivi唱著歌謠與一位不知身份的男子雙手交織牽手,踏著部落舞步緩緩進入場中(這樣看似同夥人的隱喻,更加深兩人之間弔詭的關係)。布拉瑞揚這段雙人舞,以雙手相互箝制的方式賦予動作意義。從兩人若即若離、男主動女被動等發展出的肢體接觸,男子的牽手實際上代表著掌控操弄Ivi的他者,相對於Senayan的動詞,Ivi接收的是推、搖晃、甩、拋、扯、摔等更為殘暴的肢體對待。如果說Senayan接收的是體制的壓迫,Ivi接收的可能是更為苛刻的生存條件與尊嚴的剝奪暴力。布拉用簡單的創作手法,深度敏感地刻畫了失去身份的悲哀,並且以偽善的同夥人,轉喻為欺騙善良原民的剝奪者,此處雙人舞的詮釋極為貼切。

在暴力之後的男子獨舞(李奕騏),是一段肢體柔韌、無盡頃頹與攀爬的柔性之舞。這位纖細的男舞者,鮮少筆直的站立,多是以弧形、旋轉、彎腰等璇體舞動,此段雖為柔性之舞,卻有如老子:「柔弱勝剛強」的強韌意志在身軀竄動。Moagaii的歌聲,突然讓舞者安靜逐漸放慢游移的速度。Moagaii的歌聲,似乎在喚醒所有原民青年,回頭看看自己的家鄉,回到土地,回到陽光、回到海洋。三段舞蹈依附在三天后訴說的生命史,也唱出他們對生命的照映。

當一張張美麗的原民臉孔,被抹上統治者的勝利,原民們世世代代長期被抹去自我認同的身份問題,編舞者布拉瑞揚,用僅剩乾淨又純潔的足底、手掌、眼、耳、鼻、口…,踏地、牽手、唱歌、跳舞、喝傳統小米酒,讓還保有屬於自己的身體主權,奮力地抵抗鼓動著!男舞者們,在舞作後段終於以自己原民的身份,開始奮鬥奔跑,發洩原屬於大自然之子的他們,發洩被遺忘的傳統,發洩被抹去的身份!這段群體男子舞蹈,激情、熱血,那股來自內在單純且深化過的身體力量,交織混融著自我存在的辯證關係。

《無,或就以沉醉為名》,這場『沈醉』,用虔誠的生活態度,帶入後勁強而具省思的抵制霸權行動。編舞者布拉瑞揚讓我聯想到「人有對存在的領會(Seinverstndnis)」之層次區別。當令人錯愕的齊柏林之死、亞泥的狂言、詭譎的傳統領域法案,在還沒得到正義翻轉的那日,訴說、用心傾聽,沒有人是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