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拉夫拉前衛劇團(La Fura dels Baus)、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17/10/15 15:0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文 王寶祥(特約評論人)

第三幕亮燈,碩大的鏤空球體懸空,上頭佈滿了蟄伏的人體,觀眾難得地報以熱烈掌聲:不過我可以說這是蟄伏嗎? 其實是死人啊! 觀眾應該鼓掌嗎? 其實是死人啊! 若說蕭伯納曾說,華格納《指環》閉上眼睛,用聽的就好了,那麼是否也有可能:華格納歌劇,張開眼睛,用看的就好了?

若用看的,觀眾倒底看到了什麼? 看懂了什麼? 球體承載的死亡這無法承擔之重, 在劇情裡卻是天王佛旦之女,九姊妹女武神的日常; 她們主要任務就收屍,尤其是陣亡將士屍體,將英靈供奉于瓦哈拉忠烈祠。【1】若和莎夏瓦茲(Sasha Waltz)在2006年曾來台演出的舞蹈《肉體》(Körper)做比較:瓦茲的舞蹈呈現同樣驚人的舞台畫面:肉體在狹小空間內堆疊、擠壓、扭曲,暗喻的是猶太大屠殺的煤氣室。國人應該早已習慣,遇上猶太人為主體的課題,就非正色以對不可; 而即使不諳種族屠殺歷史背景,令人不安的畫面也會說話,何況是舞蹈的肢體語言。 所以平平都是屍體,但為何一個令人笑不出來,一個令人歡聲雷動? 這也不全然是觀眾的問題。就《女武神》而言,歷史背景是前歷史的北歐遠古神話,而舞台畫面敘事,龐大機械體承載肉體,懸浮空中,這本來也是以馬戲雜耍起家的拉夫拉前衛劇團的拿手好戲。然若非已熟習劇情或歌劇背景,誰會一眼就看出這是一堆屍體呢?【2】

若將舞台簡化為景觀(spectacle),視覺刺激以外無須承載意義,看到懸空的巨大球體懸掛了一堆人 (可能尚未回神看出是布偶),的確高難度,好奇特,wow 效果爆點,鼓掌。問題來了:歌劇是要一看就懂的嗎? 這又包含兩層面,歌劇文本以及舞台製作,而前者必須為後者之基石。西洋歌劇史源遠流長,四百餘年來從未間斷,主要戲碼不斷搬演,戲迷多耳熟能詳。但在二戰後七十年,獨當一面的新作屈指可數,每每依賴嶄新的製作來吸引觀眾。除了明星歌者與頂尖樂團外,大牌導演或劇團的製作,也往往成為主要賣點,甚至是老戲得以「苟延殘喘」,吸引觀眾進劇院的最大誘因。由是,製作當道,導演/設計王道,即使專精歌劇導演者不在少數,但玩票性質者亦大有人在。加泰隆尼亞的拉夫拉開始也算後者,到如今似乎已蛻變成前者,邀約不斷,推出新歌劇製作不遺餘力。【3】

不熟悉歌劇的製作團隊接觸歌劇,當然也容易帶來異質交鋒的新意,賦予古老藝術嶄新衝擊,但也可能只圖揮灑長處,揚威勝場。而「景觀」正是拉夫拉的勝場之一,但這景觀也非全然平板單薄,僅訴諸感官刺激。其實這1979年西班牙後軍政府時期成立的劇團,除了民俗式的特技雜耍外,最特出的是華麗景觀背後的前衛思索,融合機械與人體,異質衝撞的意象。然此種衝撞本是相當激進冒險,滿載前衛實驗性,可謂裸體加屍體,通常更常見於實驗小劇場的範疇。

然而粗暴、詭異,甚至變態的裸體+屍體,不就也正是華格納歌劇的本質嘛?《女武神》中老婆命令老公處死私生子女,這還不夠粗暴?父親怪罪女兒奉行貫徹己身意志,這還不夠詭異? 失散龍鳳胎兄妹在相認後,以亂倫交媾來相親相愛,這還不夠變態? 如此觀之,拉夫拉似乎與華格納脾性相投,應該一拍即合。然這個已經巡演歐美各大歌劇舞台的《女武神》有符合拉夫拉中文團名宣稱的「前衛」性格嗎? 恐怕仍有待商榷。

我認為依拉夫拉一貫的前衛性格為準,遇上歌劇大製作反而顯得自縮,在技術上及觀念上都比乍看下更來得保守。就技術而言,機械手臂似乎是最大亮點,但一方面製造驚奇效果,卻一方面暴露其侷限,手臂有多長,上下或前後伸展也就有多長,反而處處呈現諸神捉襟見肘,向上逃不出鏡框舞台,往外跨不出前方樂池。 也許這本是導演觀點,刻意強調諸神身不由己,不過是無用「機器神」(deus ex machina)的窘境。但過度操作視覺旁騖,也會影響觀眾的戲劇容受及聽眾的音樂感受:龐大的機械緩慢移動,由數位黑衣人操作,且不時發出轉動聲響,其遲緩節奏不時打亂音樂行進的流暢,導致聽覺違和。若將機械比坐名駒坐騎,天神佛旦與女武神都曾乘騎跨越舞台邊界,長驅直入樂團所在的樂池,卻也在觀眾席的前緣止步。

這實在有些反諷,當初華格納就是希冀跨越舞台與觀眾之間的藩籬,將觀眾拉進舞台,讓舞台貼近觀眾; 卻也敗在當時舞台技術的侷限,而在劇場實驗上止步。原本期待在十九世紀末,劇場引進電燈所造成的革命後,強化劇場視聽幻象的功力,能夠跳躍式地一步登入劇場寫實紀元。華格納樂劇理想國中的樂團,必須是猶如尼伯龍族掩藏地底,避人耳目,好讓音樂彷彿由不知何方突然席捲觀眾,他稱之為「神秘鴻溝」(Mystischer Abgrund)。【4】而視覺方面,採取所謂的「浪漫自然主義」佈景,盡量貼近寫實道具與畫風,大量使用機械設備,無奈布景愈想要寫實,例如巨龍,反而就畫虎不成反類犬。而機械設備技術又不夠先進,例如當初1876年首演全本的《指環》, 序幕《萊茵黃金》的機械裝置就曾讓飾演萊茵少女的歌者惴惴不安。

台中歌劇院的樂池雖然不比華格納拜魯特的專屬劇院樂池來的深,仍有增進觀眾完全溶入戲劇幻象的掩護效果 (第一幕開場照慣例,指揮不向觀眾行禮致意,而猛然進入樂劇情境),而機械手臂/ 坐騎卻也恰好在神秘鴻溝盡頭前打住,其所暴露的,是刻意打破第四牆,凸顯人工劇場性質,還是機械技術僅限於此? 回應導演批判諸神侷限的意念之餘,不正也呼應了華格納十九世紀在技術侷限面前的無奈? 第一幕使用紗幕 (scrim) 來投射渾丁 (Hunding) 家庭茹毛飲血,原始地生火取暖所發出的火光,這也是十九世紀時就經常使用來營造特殊效果的技術。至於背景電腦動畫的投影技術,多年不見突破,驚奇度逐年遞減 (嵌入想法的段落還比較有趣,例如齊格琳德命名齊格蒙後,白楊樹投影上爬滿新生之名),平面投影創造出三維立體的顯像,又常被側燈所沖淡而平版化,效果往往大打折扣。投影技術的局限在第三幕佛旦與女兒布倫希德的長談最為明顯,近半小時的布景僅有旋轉的地球,幾乎地殼崩裂、遍地烽火,處處火環帶象徵的當然是心愛的「意願少女」即將去神性,墜入人間長眠,被火環保護。這當然就是華格納的初衷,也是想要專心聽音樂的我最喜愛的一景,反而點明奇技淫巧在強大戲劇張力,與崇高音樂下(NSO木管群在父女告別場景終於奏出感人音符,稍微彌補銅管全劇到處放炮,遍地烽火的遺憾)毫無用武之地。

由2012年紐約大都會的新世紀指環製作(魁北克勒帕吉團團隊製作)連投影效果都會在歌者身上顯影,即可得知燒錢不代表技術創新,更不會掛品質保證。而當今設計顯學的電腦動畫投影,除了炫目以外,所製造的特效(effect)有高過成效(efficacy)嗎? 華格納在世時,囿於技術而無法實踐的願景,其實不過在他死後數年,就由瑞士設計大師阿匹亞(Adolphe Appia)所設計的歌劇,巧妙運用燈光,以光影形塑量體,創造簡單卻悠遠的空間感,開始突破。【5】更在二戰後由其孫子威蘭(Wieland Wagner)領導下的拜魯特音樂節,發揚光大。雖然按西方劇場伊底帕斯式的除舊就是王道的定理,對於電器燈光的反撲,是必經的過程,但是跨越電器階段,進入數位階段,是否就代表進步? 仍有待觀察。

在設計上,燈光跳過電器,進入數位,布景卻反璞歸真,回歸機械,拉夫拉這一進一退之間,是進退有據,還是進退維谷? 也許見仁見智。在創作理念方面,對於腳色刻劃也無太多新意,除了刻意將人類與神祇的階層差異化加大: 人類停留在遍地白骨,茹毛飲血的原始階段,而天神彷彿科幻電影中的未來人類。此外也階級化渾丁家中夫妻的主僕關係,渾丁對待齊格琳猶如《等待果陀》的波左與來福,竟然以繩索管束。亦在無形繩索,高度契約化的束縛下統治世界的佛旦,渴望真正的自由,卻也無法擺脫責任的羈絆。此乃幾乎所有《女武神》製作對天王的描繪,而拉夫拉製作唯一特別之處,在於結局讓佛旦出走的方式: 步下舞台,走入人群,預示他將在下一部《齊格飛》中隱姓埋名為「流浪者」。再者,強化受限不能動彈的女兒與出走遊蕩世界的父親之間的落差,在火環的表面張力下,被牽曳出一道離心的弧線,動態貫穿整個劇場,是強而有力的設計。

然而天王將女兒送入火環的終幕更仍有令人費解之處。原本的曠野石台,變成類似介於太陽面板與超大晶圓的碟狀物,火神洛格送來環繞的火環,卻變身一群身著黑衣,面遮口罩的龍套,手持火炬,薪傳點火。原本操作機具的黑衣人功能等同日本傳統劇場的黑子(kuroko),也就是不引人注目的跑龍套,但在此實在無法不引人注目,這身打扮,手持貨真價實的火炬,簡直是引人側目,無法不聯想到恐怖分子,尤其拉夫拉先前在台也表演《莫斯科劇院人質事件》, 最近又在歌劇《諾瑪》影射伊斯蘭國,但以疑似恐怖分子環繞布倫希德,是保護她,還是凸顯父權以保護之名,行壓迫之實的恐怖主義呢? 雖然台灣特技團隊擔綱的表演者在傳遞火把上節奏失誤,但原本人力遞火的安排,根本就不可能跟上華格納著名的輕快「魔火」主題動機,又是個為了視覺享受,不顧戲劇,也不顧音樂的例證。【6】也許與其說不顧,根本是顧不得,加泰隆尼亞劇團開創出所謂的「拉夫拉語彙」,雜揉雜耍、偶戲、電影、動畫、戲劇、歌劇類型,型構奇巧又帶些取巧的混搭(hybridity),廣受歡迎,已經正式進入歌劇製作的語彙,相信今後仍會以異質的多語發聲。即使聲音太大會掩蓋過人聲或樂音,但反正人聲與樂音永遠有人聽不懂,不愛聽。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看見死屍拍手叫好,這是諸神黃昏,眾聲喧嘩的世界。

拉夫拉擅長的景觀營造,吸引看熱鬧的; 保留可妥協的前衛性,又可吸引看門道的,可謂注重票房,也同樣注重口碑的西方歌劇院的最佳拍檔。而西方歌劇新製作的背後,是數十年,甚或數百年文化底蘊的積累,新之所以出奇,並非橫空出世,而是因為與舊的持續對話。希望台灣不斷引進進口西方製作之餘,觀眾也能夠持續學習於之對話,逐漸鬆動看熱鬧與看門道的百分佔比。

註釋
1、女武神算是註死娘娘,操戰士生殺大命,懸於一心。劇中布倫希德違抗父王欽定的勝者渾丁,選擇賦予齊格蒙勝利,因而引發了後續的懲罰與規訓。
2、台中製作似乎人力短絀,掛在球體上的幾乎都是身著米彩服的人形布偶,而並非像之前演出,完全由演員來擔綱。
3、拉夫拉近期的歌劇製作包括2016年在柯芬園皇家歌劇院的貝里尼《諾瑪》 (Norma),2017年在義大利維若納 (Verona) 圓形競技場的《阿伊達 (Aida),是2013 的新製作。
4、他的夢想終於在特地為自己量身打造的拜魯特音樂節劇場 (Bayreuth Festspielhaus) 終於實現。
5、阿匹亞在華格納去世前一年的1892年《指環》設計就風格獨特,於1896 年設計他最後一齣歌劇《帕西法》而帶入劇場舞台設計進入新紀元,1924年巴賽爾《指環》的簡潔與平台運用更上層樓,造成轟動。
6、篤信天主教的西班牙人 (即使是加泰隆尼亞人) 似乎仍免不了置入宗教印記,例如在布倫希德的盔甲加上十字記號; 或是南歐印記、最後的火環像更像是奧林匹亞火炬,北歐諸神成了希臘奧林匹亞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