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河床劇團
時間:2012/05/05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孫得欽

《美麗的殘酷》甚至不是一個謎。

而是迷宮或花園或深海的幽靈船,或一些什麼別的,儘管你可能已經開始猜了。我們收到那麼多類似謎面與線索的東西,強烈地誘人解讀,卻又完全迴避了答案,甚至從開始就明白拒斥邏輯與理性,要你,直接與它相遇。

某種角度來說,河床劇團以視覺意象為主體的劇場形式早已在實踐亞陶的部分理念,「使戲劇不再臣屬於劇本,重新找回一種介於動作與思想之間的、獨特的戲劇語言。」亞陶在《劇場及其複象》中,以其激進的話語、狂熱的思想,為西方戲劇橫空劈出一條新路,否定以對白、劇情結構、心理分析為主體的戲劇傳統,將肢體、聲音、光線……拉到第一順位,要戲劇不再以思想為入口,而是沿著感官的路徑,直抵靈魂的核心。

但當河床劇團主動宣告這齣戲要從亞陶出發,我們不免會聚焦在亞陶最顯著的特徵:殘酷。亞陶說道:「我構想中的一種血的劇場。每一次演出,都要讓演出的人和看演出的人都從肉身有所收獲。我們不是演戲,我們是行動。劇場其實是萬物創造之源。」然而河床畢竟無意複製亞陶,彼得布魯克其實也早已說了:「照章演練亞陶,必會背叛亞陶。」這齣戲並未因為亞陶而張牙舞爪、血肉橫飛,或採用刺耳的聲響。依照導演郭文泰的說法,這齣戲與亞陶的連結,是「精神上的關係」,他把亞陶的暴力向內壓縮,「像一個核子反應爐。」

河床的創作,是從無限的意象之海撈取素材,而亞陶是個出發點,一如馬格利特、羅伯威爾森、波特萊爾。如同這次被視為劇本來使用的,柯智豪的音樂,都是為了讓這「無限」擁有暫時可依循的相對座標。

開場的音樂像在海底不時爆著雷響,平穩靜謐中帶著間歇性的不安,而上空籠罩著龐大的壓力。高聳的舞台,像一道城牆,人在兩端的高塔間來回現身、穿越、隱沒。棋盤格色塊場景,為全劇賦予濃厚的童話氣息,然而舞台的高度與傾斜的設計,又為這柔軟平和的氣氛注入一股危險,這危險為演員和觀眾帶來警覺與活力。正如劇名《美麗的殘酷》所揭示,甜美的表相,疼痛的內裡,是枕頭裡藏著針,是月之暗面。棉花糖亦可以是狼牙棒,看胖男人與黃衣女孩歡欣相遇,隨即冷冷奪走女孩手中棉花糖的一幕多令人戰慄。童話的棋盤格底下爬出地獄之鬼,為整齣劇帶來強烈的儀式性質,工整的古典音樂中闖入不和諧旋律與現代噪音,壓抑的暴力也幾乎要破繭而出。

對河床的解讀終究必須是完全個人的,表面開放給全場觀眾的表演,其實明明白白針對著「你」。去年那只為一人表演的《開房間》戲劇構想實非偶然,河床的作品本質上有種向自身內部窺視的私密感。燈亮後小丑現身的幾分鐘之內我就幾乎掉淚,悲劇的預感去得太遠,看見小丑玩世不恭,把人當做戲偶操作擺設,像個新世界的神,我似乎這時已經透過雲隙看見人間的歡樂與折磨,預先感受了後來所有的痛。這可能是因為音樂的質感其實說了太多,但對於如此隱晦又抗拒邏輯的作品,以音樂作為強烈的指示或有其必要。被擺佈的角色開始上演小小的生命片段,性的探索,愛的離合,生命與生命之間關係的拉扯。胖男人與紅衣女將管子繞在對方頸項上含進嘴裡的愛情隱喻,必讓許多觀眾感到錐心之痛。所有相遇都預言著分離,從創生以來未曾失準,卻在分離的失落中,紅衣女飛翔起來,彷彿聽到她心中默念,我會飛了。大量與吃相關的段落,那麼明顯地指向慾望,天真與邪惡交互閃現,又以調皮的小丑那張血紅的口作為這種矛盾的表徵。小丑成了種種象徵物的混合體,幽默而精準的肢體令人極為著迷。劇末地獄之鬼橫掃舞台,推平所有「人間」的角色,像一趟生死的旅程,亦展演了人心中光與暗的傾軋。

單獨討論河床的一個作品是不易甚至可能有些不宜的,個別作品並未形成明確的外緣與架構,而每個作品間都有彼此滲透的可能。像屢次出現的水管,是導演郭文泰獨有的,異界的通道,演員含住那根管子,好像靈魂就會流失到另一個地方,有時隨著那灌進嘴裡、看似無害卻飽含壓迫的清水、牛奶溢出,有時則流向另一個人的身體。河床的作品是陰性的、液態的、不確定的、病的、夢的、恐懼的、反面的、遮掩的,是 1Q84 那高掛兩個月亮的異界。

亞陶與郭文泰的戲劇路徑其實都關係到你如何看待人的存在,你相信人有沒有靈魂,相信人的靈魂能有多寬廣,多深邃。不夠相信,就無法做出、無法嘗試甚至無法接收這樣的作品,直觸內心,又滿佈令人戰慄的美。

我看見油畫的色彩在舞台上流動,所有演員都是中了巫術的幽靈,他們為我們重新召喚了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其實本來就在我們身體裡面,在一個思想所不能及的核心深處。

還相信這個世界的真實是雙眼所見的樣子嗎?現實可以比夢更神祕、更無限、更深不可測,《美麗的殘酷》這樣的作品能在現實中出現,讓人用身體的感官去經歷,已足夠不可思議。

我知道在我們的關係底下有一條隱喻的河流,承載著神靈與幻影,流向未知的沃土,吞噬無辜的生命,沖刷出嶄新的流域,而愛始終在水深處幽緩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