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克利絲朵・派特與強納森・楊/基德皮沃舞團與電動劇團
時間:2018/02/24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文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因為其中一位舞者星期五受傷,《愛與痛的練習曲》(“Betroffinheit“)幾經考量,決定於星期六日演出修改的版本。根據兩廳院說明,此版本曾在加拿大演出,因此考量創作者立場,以及此版本並非第一次演出的條件,雖然內容不同於星期五晚,但就像面對抱傷不退賽的運動員不應該刻意放水,出於尊重立場,以及無從了解週五演出的前提,我決定將此作視為完整的成品評論。這應該是對遺憾本身,最大限度的追加與完成,也是我寫作本文前,倫理的起點。

在處理自我創傷的議題上,《愛與痛的練習曲》(以下簡稱《愛》)將自我分為四個層次,分別有回音、建築體、他者與自我。需注意的是,《愛》對內在的省察,並不對應於佛洛伊德的本我、自我、超我理論;相反地,這是單一平面上自我不斷碎裂的過程。所有角色以強化、扶持核心意識為目的,進行一連串活動,流變於既衝突又合作的關係。終極目的是不讓自己「產生反應」,「不要回應、不要回應、不要回應」的聲音反覆地出現在作品之中。透過節目單我們可以了解,betroffinheit應包括巨大、震懾、受挫、驚愕、創傷、迷惑等狀態,然而在《愛》裡,迷惑的情感卻意外佔了多數篇幅。當自我被分散在不同角色上,彼此之間的拉扯、壞死形成迷惘氛圍,但卻沒有始終清楚的手法,形塑內在的震懾。

以下透過兩個正面、一個反面例子,說明作品內在成功的部分,與自我削弱的情形。最清楚、悲傷的細節是,當強納森.楊在上半場面對左舞台,突然聽到低沉回音自空中說:你可以出去了;他說,從哪裡?回音說,那裡。接著上舞台牆面嘎然開啟,移動到左舞台空間。然而接下來的篇幅裡,強納森.楊以及周邊分裂的自我,卻並未從彼出去過。相反地,其餘諸多自我作為干擾因素,能從出口另一邊入,而當他們也成為感知的一部份後,卻必須從左舞台的牆外繞道離開。因此出口是不存在的,那只是另一道裂縫。所有看似出口的剩餘,都只是傷口重新排列的組合。比起實際的出口,那更是「相信出口存在」之必要。不久之後,那塊被稱為出口的空間便奔流出洶湧黑紗,吞噬了強納森.楊。編造的出口還原出謊言的本質,張牙舞爪地歸返。這種內在自我欺騙的形式、以及空間運用的隱喻,使自我修復的主題產生深刻的詩意,且精巧地完成。

除此之外,主持秀場的環節也讓作品開啟舞台、服裝外的想像空間。「表演」將自我打開外向的過程,角色所表演的對象,正是舞台以外的外在世界。這是在已經受傷的前提下,拚命生存的內核。在高夫曼《日常生活的自我表演》裡,人的行動有前後台之分,在此基礎下,《愛》的主持環節所表現出的訊息是:表演已經深入了內核,主體因此迷惘,無法確定自我究竟是不是處於快樂的狀態。我到底怎麼了?我現在好嗎?解離的複數自我,沒有人能給出解答。可惜,這種偽裝背後激烈的矛盾與情緒,並未鮮明地表達出來。它以主持人漸凍式地失能退場,使得迷惑取代了可能的暴戾與張狂,迷惑再度成為全段所留下的主要訊息。

要注意的是,迷惑自然是betroffinheit中重要的部分,但震懾、受挫、驚愕與創傷,也應如迷惑那樣完整地散佈在作品中。第三個例子裡,華麗且充滿詩意的建築體總透過警報與廣播,試圖表現緊張、驚愕、與不知所措。然而,整片舞台作為自我的內在景觀,在元素彼此分裂的條件下,不相連的主題使應該是一的,成為了多。失去連結的複數形式,沖淡了矛盾情感硬化、堵塞的質感。觀眾無法從不同「我」身上感受到背後的一,頂多只能從分析了解。因此警報、廣播最後只起了節奏上的效果。唯一一次成功,是上半場末段舞者在左舞台門口跳舞,巨大影子以複數投影到右舞台牆上。在此,建築體與自我,終於從共同的行動的基礎,輻射出不同的表象。betroffinheit的重點應該在形而上的一裡所乘載的拉扯,過於寂寞,因此不得不啟動自我分裂的巨大孤獨。這是除了分裂自我,同時需呈現「一」之本質的重要原因。

下半場,場上僅存的高聳柱子,暗示相對於上半場,角色已經進入相對上層的心理空間。自我在這段時間看似歷經痊癒,但又漸漸想起另一個被囚禁的意識。作品末段,強納森.楊所飾演的自我,第一次反抗巨大迴音的指令,選擇勇敢面對過去。與其佯裝一切已經好轉,擁抱過去,才能換來真實的平靜,那是一個看似簡單,實則難以企及的狀態。然而就表現巨大創傷的復原,這段接受過去的安排,仍因狀態模糊,而顯得過於平淡了。也就是說,從創作的成果看來,主體是直接從混沌的狀態,過度到平衡。這在心理歷程上是說不過去的,對傷害的記憶仍處於迷惘的人,如何直接進入到釋懷?儘管下半場曾短暫加入清脆的鳥鳴,但以舞者呈現的各個自我未曾有一絲輕盈,角色在這樣的前提下走向解脫,說服力有限。就算環境本身也代表內在的空間,但背景音效並不足以說明主體的好轉。此問題並不出在對痛苦的梳理、接近或分析,而單純是編導技術上,內容調度的安排。

透過梳理傷害與描寫試圖癒合的自我,《愛》有著透出光采的內核。不過就像舞中的主持人還並沒有辦法從容地完成表演,作者與作品儘管偶有佳作,但因為不同自我分裂得過於徹底,加上狀態的轉折往往以感染方式散佈,因此迷惑還是成了作品主要的基調,掩蓋了betroffinheit的其他特質。當然,這都是就週六晚上的版本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