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碧娜.鮑許烏帕塔舞蹈劇場
時間:2018/03/10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文 吳政翰(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畢娜・鮑許(Pina Bausch)的創作幾乎脫離不了其核心理念:「我在乎的是人為何而動,而不是如何動。」這句名言不僅將舞化約為動,也透露了移動不是美學的,是物理的、情境的、社會的。在鮑許的經典舞作《康乃馨》中,出現了諸多似戲非戲的斷簡殘篇,人物游離來去,焦點轉換不斷,狀態跳進跳出,充斥著許多物件與符號,陳列了多種個人與環境、自我與他人的關係,充滿著建立與破壞的動量。同時,藉由文明與自然意象的並置,加強了視覺衝突和擴大了作品的敘事格局,也藉由康乃馨溫柔的存在,掩映出了暴力的無形,及其無所不在。

演出還未開始,舞台上就佈滿了一大片康乃馨花海。花朵中有鮮紅、桃紅、粉紅、橘紅等不同彩度,層次多樣,間隔平均,擺放有序,每一朵都宛如一個獨立的生命個體。這數大便是美的景觀,不僅幻化出廣袤浩瀚的自然力量,也呈現出由諸多個體所組成的群性,為整場展演的進程留下了相當有意思的伏筆。不久,舞者們一一上場,行於花叢中,舉步維艱,毫不流暢,舞步被迫化約成了走步,走步於是成了舞步;這些人身上所穿著的西裝、禮服、洋裝,承載著禮教與規範,這些文明符碼也與其腳下的自然景象形成對比。

若說文明是基於群體共識所建構出來的體制,那麼體制所隱含的暴力,則在此作中以不同情況及面貌,藉由擴大兩兩之間的權力差異,而得以彰顯。例如,海關場景,官員不但請幾位遊客出示護照,考驗其語言能力,還指使一男脫褲,叫他的女伴跨坐其上,而叫另一人學狗叫、學蛙跳,上位者極度展現權力,下位者逆來順受。有時,權力不對等的狀態呈現出了翻轉,輪流掌握權力,輪流享受壓迫;一群人玩著「一二三木頭人」,權力被以遊戲的方式來呈現,發號施令者監視、指使、驅動著接受指令的眾人,形成了一種控制與受控的關係,某些人被抓到而叫出的「我愛康乃馨」或「我討厭康乃馨」,突如其來而引人發噱,同時不禁令人省思,這樣的吶喊是發自內心的真實之聲,還是被迫之下而擠出的妥協立場。半晌,接受指令的其中兩人相疊成了一位高高在上的巨人,搶奪了發語權,一開始的發號施令者則成了遵守規矩者,原本一對多的權力關係反轉成了多對一,眾人開始戲弄、操控著這位被孤立的個體,複製著權力的樂趣與殘酷。更有趣也更殘酷的是,有時純然的觀看,也成了權力不作為的作為;某段,台上一人獨舞,不斷地迴旋、再迴旋,展現著各種舞蹈基本動作,反覆操練,舞姿優雅,動作堅定,技巧扎實,但語氣中卻充滿憤慨,抗議著觀者的消費,表面上這看似自在飛揚的個人舞動,實際上是為了服膺美學標準,是為了滿足群體愉悅,隱隱呈現出了觀看與被看、觀眾與舞者、文化與動作之間的權力關係,彷彿在場的每一位觀眾,都成了這場文化扭曲人體遊戲的共犯。

除了再現、替換權力樣貌之外,這個質問權力的作品,並未耽溺於權力的壓迫,而是更進一步地以拆解、玩弄、干擾的手法,產生了破壞性的力量,挑戰由權力所建構出來許多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日常文化,讓語言、行為、物件在構成中產生斷裂,破除了這些文化表述在文明框架底下所承載的意義。例如,一人刻意戲劇性地抱頭槌地表示絕望不堪,動作與情緒時而分離,一方面讓人反思行動的意涵與成因,另一方面像是自我質疑、自我批判;一人在虔誠禱告時被搔癢,造成情緒中斷,令人發笑之餘,褻瀆也解除了這儀式的神聖,讓這原本含有宗教意涵的手勢成了平凡無奇的動作。甚至,有時破壞的發生更為直接了當,在某一景中,小箱子一個個疊成了大箱子,小個體一塊塊擴張成了大群體,背景始終悠揚的古典樂將整場推入了文化催眠的狀態,倏地,幾個飛人自空中墜下,將方才所建構完好的巨大箱體壓爛、推翻,破壞地淋漓盡致。

整場不斷出現這樣類似的挑釁,有時並非只是破壞,並非單刀直入地抨擊,而是將兩兩看似扞格的意象並立,形成一種在權力關係下看似矛盾卻又共生的多重意象。時而一人如精神分裂般,集罵人者與被罵者、壓迫者與受迫者兩角於一身。時而A男打B男,B男卻跳到A男懷中,互虐互存、互斥互賴。時而舞者站成一排,充滿氣勢,集體拍掌,像是甩巴掌,也像是在鼓掌。時而亂中有序,序中有亂,一邊眾人悠揚地起舞,一邊一女手持麥克風倉皇地尖叫;一邊是眾人儀式性地共舞,建立著秩序,一邊是一人失控地倉皇奔走。場上不時出現許多穿著洋裝的男人,減弱了雄性霸權,消弭了性別分界,也模糊了其符碼背後的文化定義。漸漸地,如此挑釁的手法、模糊的手段,越演越烈,一人前一刻拿酒瓶打、拿頭撞牆,後一刻讚頌這世界的美好,前一秒認真表意,下一秒又說是玩笑,荒誕不經,再度引人發笑。笑得疏離,因為不知是真是假;笑得不安,因為這些舉動在在挑戰著我們對於情緒和動作的邏輯認知;笑得釋懷,因為這些情況下的舞者們,掌控著定義,而非被定義所掌控。

秩序建立了又破壞,消逝了又出現,舞者分開後了集合,群聚後又散亂。最後,舞者們再度聚首,個個緊接,每位獨立的個體又融入了大集體中,嘴裡喃唸著流轉的四季,腳步以一種畫圓的路徑,緩行穿梭於舞台周緣,甚至延伸到了台下,引導觀眾們起身,一同學習舞蹈,一同進入群體,舉手投足之間有如部落在進行一場大儀式,召喚共識與滌淨,勾勒出了自強不息的世界定律,彷彿也暗示著群體在歷經所有種種不斷變形的分裂之後,必然回歸到和諧。

如此看來,《康乃馨》對人性是樂觀的,表面上如此,但在一連串建構與解構的過程中,整片的花海早已被舞者們平凡的步履踐踏得體無完膚。每一朵康乃馨,都是獨一無二的生命,都是建構文明的分子,都紀錄著歷史的足跡,也都承載著暴力的重量,如同場上所有移動的人類一般。不過,就更宏觀的宇宙角度來看,這一切,不論文明的、人性的、溫暖的、殘酷的,都讓母親大地的慈愛給無私地包容著。